天刚亮透,永宁宫东院的值房里已经有人影走动。春桃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对着墙上挂的宫苑地图勾画什么。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昨夜她和苏知微一起理出来的培训名册。十名宫女的名字都已写上,旁边还标了她们原先服侍的殿阁、识字程度、是否接触过病亡事务。
门帘一掀,苏知微进来时带着晨风的一丝凉意。她没说话,先走到柜子前打开卷宗房的小铜锁,取出一本空白簿册,又从药库钥匙串上解下一把小匙。
“人到了?”她问。
“回娘子,都在偏厅候着。”春桃答,“两个识字少些的,我让她们带了纸笔,好记口述。”
苏知微点头,把簿册放在桌上:“走吧,先见人。”
偏厅不大,摆了五张矮凳,十名宫女分坐两侧,年纪多在十五六到十八九之间。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打量。见苏知微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苏知微站定,“你们是从尚宫局调来的,知道我是谁,也知道现在归我管的是什么事。今天起,我要教你们三样活:认毒药、记文书、查现场。学得会,就留下;学不会,也不罚,只退回原处当差。”
底下没人应声,但有几个眼神亮了些。
“第一课,识药辨毒。”她转身对春桃,“拿样品来。”
春桃从托盘里取出三个小瓷罐,一一摆在长桌上。苏知微指着第一个:“这是砒霜,白粉状,无味或微带蒜臭。入口半盏茶时间就能毙命。碰不得,闻不得,更不能用手抓。”
她又指第二个:“这是滑石粉,也是白的,常用来擦手去汗。它不伤人,可要是混进砒霜里,看不出,就容易出事。”
第三个罐子里是研碎的甘草末。
“我现在把三样粉各取一点,混在纸上。”她用角勺分别舀出少许,倒在一张黄麻纸上,推到前排一名宫女面前,“你说,哪个是砒霜?”
那宫女迟疑地看她。
“不能碰。”苏知微说,“只能看、闻、问。你想想,怎么分?”
有人小声说:“颜色一样……”
“那就问来源。”苏知微道,“砒霜由内务府特批入库,登记在案,每一钱都有签押;滑石粉是日常用品,领用频繁;甘草是药材,入煎剂名录。你们要记的不是样子,是来历。”
她转向春桃:“把《药材出入登记册》发下去,每人一本。从今天起,所有取用必须双人签字,缺一个名字都不行。”
宫女们低头接过册子,有的翻页,有的摸笔准备抄。
第二日授课,出了点意外。
一名叫阿枝的宫女在辨认样品时,误以为一小堆白色结晶是盐粒,顺手用指尖沾了点嗅了嗅。不到片刻,嘴唇发麻,头晕目眩,坐在地上喘气。
“快扶她到外间坐着。”苏知微立刻下令,“烧水,熬绿豆甘草汤,灌一口。”
春桃飞奔出去安排。苏知微蹲下身,捏开阿枝眼皮看了看,又摸她脉搏。
“不是重中毒,是微量经鼻吸入。”她抬头对众人,“今天这事,记住三条:一不直嗅,二不裸触,三不混放。以后凡是剧毒类样品,一律用红纸封口,贴‘禁’字条,离手必须锁柜。”
她让人取来醋和铜片,在众人眼前演示:将醋滴在铜片上,片刻后生出一层绿锈。
“古法验毒,用银针变黑辨砒霜,其实不准。真正有效的,是这铜遇砒生成绿锈。你们记住了,这不是戏文里的玄术,是实打实能用的东西。”
几个宫女睁大了眼。
“我再讲个真事。”她说,“冷院有个老嬷嬷,夜里突然倒地身亡。当时说是心疾发作,可她死前吐了黑血,指甲青紫。若当时有人懂这些征象,或许能查出她被人喂了乌头汁。”
底下一片静。
“你们学这个,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不让冤情被当成寻常病死。”她声音不高,“往后宫里只要有非正常亡故,你们就得跟着去看,记下死者面色、唇色、呕吐物、尸斑位置。一字一句,都要写清楚。”
阿枝喝完解药汤回来,脸色还是白的,但坚持要坐下听课。这一回,所有人都把笔握紧了。
接下来几日,课程照常推进。
第三天讲文书登记。苏知微拿出一份空白《尸案协查记录表》,一条条解释填写项:时间、地点、发现人、初步体征、见证人签名。
“别嫌啰嗦。”她说,“日后若有争执,这张纸就是证据。谁漏填一项,整份记录作废。”
春桃负责带练,让每人照着模板抄三遍,直到字迹工整、格式无误为止。
第四天开始模拟现场协查。她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布棚,用草席裹了个假人,布置成“投井自尽”模样。让宫女们轮流进去查看,回来写报告。
有人写“身穿蓝裙,头朝下”,有人补充“井沿有刮痕,右手指甲缝有泥”。
苏知微看了点头:“细节抓得不错。但少了两项:一是尸体僵硬程度,二是口鼻是否有泡沫。这两样,能判断是生前落水还是死后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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