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苏知微的手已经伸进了床板夹层。她没说话,只把两叠纸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一张是昨夜从端王那里带回来的伪策残稿,另一张是她自己默写的父亲旧奏格式对照样本。纸页边缘有些发毛,是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坐下来,袖口一抖,炭笔落在手边。手指压住纸角,开始在空白处标点差异。第一行字起笔偏轻,而父亲向来落笔就重;第三句末尾那个钩挑方向反了,像是左手写的。她在旁边写:“角度差十五度,非惯用手可致。”又翻到下一页,看到“伏惟圣鉴”四个字时顿了一下——这用法没错,但字形太规整,不像父亲匆忙中还能一笔不苟的样子。
春桃端着半盆温水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把水搁在桌旁,蹲下身把素绢铺开。这是原先留着糊窗的,如今也只能拿来应急。她先用布角蘸水,一点点润湿绢面,等它软下来才敢往上贴纸。苏知微伸手按住她手腕:“慢些,浆糊不能厚。”
春桃点头,拿小刷子蘸了米浆,极薄地涂了一层。苏知微扶着纸背,两人合力将伪策那页覆上去。刚贴好,春桃手一抖,刷子蹭到了字迹边缘。苏知微立刻出声:“停!”她凑近看,墨色有点晕,幸好没糊成一团。“再碰一次就得重来。”她说完,自己接过刷子,亲自把另一边处理完。
两份文书装裱好后摆在桌上,一左一右。苏知微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墙角,取下一块旧布,露出后面那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三行字:“一、笔迹为刃;二、物证为盾;三、时机为机。”她看了一会儿,没动它,转身回桌前坐下。
“你去把炕洞里的油布拿出来。”她说。
春桃应了一声,跪下去搬开砖块,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油布。苏知微打开它,把装裱好的两页纸放进去,又加上昨天记漏洞的那张标注纸。四件东西齐了,她才开始写陈述文书。
第一遍是草拟。她提笔就写“臣父”,写完才发现不对,立即划掉。七品官女眷上书,称父亲也不能用“臣”字,那是官员自称。她换了“家父”,还是觉得不妥,最后改成“卑职之父”。开头一句改了三次,才定下“卑职苏氏叩呈”六个字。
第二遍是调语。她把每句话都念一遍,听有没有生硬的地方。说到“文书格式不合旧例”时,她停下来想,皇帝最忌讳的就是逾制,得把这点说清楚。于是改成“该文所用称谓、印信位置、递送路线,皆与祖制相违,疑为后人伪构”。这样既点出问题,又不至于像在指责令主。
第三遍誊清。她换了一张黄麻纸,这是宫里发的日常用纸,虽不如奏折专用纸讲究,但也够正式。她一笔一划写下去,不敢快,怕出错。写到“伏乞圣鉴,冒死陈情”时,笔尖顿了一下。这八个字分量太重,一旦递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抹布,其实什么也没擦。她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笔,生怕苏知微写错一个字。等到最后一笔收住,她才松口气,低声问:“要再看一遍吗?”
苏知微没答话,先把三遍稿子摊开比对。草稿上的删改痕迹还在,第二遍的措辞更稳,第三遍字迹最工整。她抽出第三遍的,其余两张卷起来塞进灶膛,点火烧了。火苗窜起来时,她转头对春桃说:“现在查一遍。”
春桃立刻动手。她先把装裱好的两页纸对着窗光看,确认没有气泡、无褶皱,字迹清晰可见。然后拿出标注纸,一项项核对:起笔角度、收尾钩挑、用词习惯、格式错误……每一处都和原件对照过。苏知微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发现一处小气泡藏在右下角,她让春桃重新揭起那一角,补刷米浆再压平。
接着是陈述文书。春桃逐句读,苏知微闭眼听。听到“卑职虽罪臣之女,然所言句句属实”时,她睁眼说:“这句留着。”这是表明身份,也是提醒皇帝她并无立场编造。读到“恳请陛下亲览笔墨异同”时,她点头:“就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多说。”
四样东西重新包进油布,这次裹得更紧。春桃拿针线缝了两道,确保不会散开。她抱着包裹走到炕边,掀开砖块,放进最深处,再盖好。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才发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苏知微坐在桌边没动。她把炭笔一根根折断,扔进火盆里烧了。连笔头都没留。桌上只剩空碗和半截灯芯,油快干了,火光微微晃。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过屋檐,照在院中那棵槐树上。树叶影子落在地上,一条条横着,像刻痕。
“你去打点水,洗个脸。”她说,“别让人看出你熬夜了。”
春桃答应一声,拿起铜盆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下:“要不要把西墙根那块砖也撬了?万一有人搜……”
“不用。”苏知微打断她,“藏得太深反而可疑。就在炕洞,谁也不会想到我们敢留在屋里。”
春桃没再问,端着盆出去了。院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还有太监远远喊话的腔调。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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