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苏知微已经坐在桌前。她没点灯，屋里灰蒙蒙的，只有桌角那半截冷掉的茶水映着一点天光。手边空碗还在原位，灶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余温从砖缝里渗出来。

她低头看床板夹层，手指在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暗格没被动过。昨夜端王带来的那份奏抄件还躺在里面，黄麻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像一页不肯安分的旧梦。

她掀开木板，取出两张纸——父亲的真迹复本和贵妃伪造的策文复印件。两页并排铺开，不用比对也能看出差别。真迹笔锋沉稳，每一划都带着年深日久的规矩劲儿；伪策则像是急着立威，字写得浮，横画太直，竖钩太硬，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她伸手抚过“谨启”二字，指尖顿了顿。昨夜端王提醒过，七品官家递文不得用“卑职”，更不能称“臣女”。她翻出草稿，把陈述文书又看了一遍，发现开头那句“奴婢苏氏叩呈”底下还压着一稿废纸，写着“卑职惶恐上言”，已被墨团涂黑。

这错不能犯第二次。

她将文书重新摊平，逐字过眼。说到“密函直递龙案”那段时，她停了一下，把“不知此例由何人所开”改成“未闻有旨特许”，语气更收敛，却更刺骨。改完后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动。

门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是春桃在清院子。她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停在门口，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主子……我来帮您。”春桃轻声说，手里捧着一块干净棉布。

苏知微点头，把四件东西一一摆好：伪策样本、真迹摹本、标注漏洞的草稿、正式誊清的陈情书。春桃蹲下身，用温水润了布角，小心擦去纸上浮尘。她的手有点抖，碰到边缘时差点撕破一角。

“慢点。”苏知微伸手按住纸页，“这张不能坏。”

“是……是我太急了。”春桃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

她们把每页都覆在素绢上，用米浆薄薄粘牢。浆糊是昨夜现熬的，稠稀正好，不会晕墨。贴完后晾了片刻，再一层层叠起来，中间夹油纸防潮。最后用棉布裹紧，外头再包一层旧油纸，系上细麻绳。

药匣就放在灶台边，原本装的是发霉的甘草和碎陈皮，去年冬天太医署查过一次冷院药材，之后再没人碰这盒子。苏知微撬开底板，在最下层挖了个小坑，把包裹放进去，重新钉合盖子，只留一道细缝，手指能伸进去取出文件。

她试了两次，动作顺畅，没有卡顿。

“藏好了？”春桃问。

“好了。”她说，“现在谁来搜，也看不出异样。”

春桃松了口气，可眼神还是紧的。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小声问：“主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苏知微没答。

她走到灶前，蹲下身，扒开柴灰，底下压着一小片残纸。纸上两个字歪歪扭扭，是她刚来冷院那天写的——“洗冤”。那时手抖，墨洇了边，字像爬虫。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推回灰底，重新盖上炭屑。

“时候未到。”她说，“但现在，我们已经赢了一半。”

春桃怔住，眼里慢慢泛出光。

苏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她走回桌边，拿起一本旧医书翻开，第一页写着《脉经辑要》，字迹模糊，纸页发黄。这是她用来打掩护的，每次有人靠近，她就装作在研读药方。

她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又把医书合上。从袖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指甲盖大小的纸上写下几个字：“祖制备案，驿传无录。”这是昨夜和端王定下的突破口，也是她今天默背的第一句。

她闭上眼，开始一遍遍过话术。

“奴婢苏氏叩呈：先父曾任刑部主簿，七品官身，凡家眷陈情，依例须经刑部备案、内监转呈，不得直达御前……然今见伪策载‘三月十七夜，密函直递龙案’，查当日乃大祀斋戒期，宫门闭锁，禁出入，无任何驿传记录……若此事属实，则非先父所为，实有人僭越制度，欺瞒圣听……”

她咬准每一个字，不快也不慢，像走路踩石阶，一步一印。

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影已移到屋檐第三道瓦缝。

春桃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扫帚，身子绷得笔直。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是巡宫太监例行巡查，每日这个时辰都会经过冷院西墙。

声音越来越近。

她本能想扑过去把药匣塞进炕洞深处，手刚抬起来，就被苏知微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苏知微低声说。

她自己坐回桌旁，翻开医书，左手搭在膝头，右手翻页，动作自然。呼吸平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脚步声到了院外，停了片刻，接着是铁尺敲砖的声音，那是查验围墙是否松动。然后，人走了。

春桃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从今起，”苏知微放下书，看着她，“我们不做非常之事。”

“吃饭、扫地、点灯，一如往日。”她继续说，“别人看见我们，只能看到一个罪臣之女守着破院，读着旧书，等着老死。别的，什么都没有。”

春桃重重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春桃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沙沙声填满了屋子。苏知微走到床边，把被褥拉平，又把枕头拍了拍，仿佛真的只是在过寻常一天。

太阳升到中天，照进窗棂，落在药匣的钉缝上，闪出一道细光。

她没去看。

她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一动不动。脑子里还在过话术，一遍，两遍，三遍。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不敢快，也不敢错。

这不是写文章，是走钢丝。

但她知道，刀已经磨利了。

只差一声令下。

黄昏将近，天色渐暗。她起身添了点柴，火苗跳起来，映在墙上，晃着她的影子。春桃守在门边，眼睛一直盯着院外。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

她伸手护住火苗，没让它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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