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拢的声响在身后响起,贵妃的脚步却没停。她走得极稳,裙裾拖过青砖,一步一寸,像是要把这路数刻进骨头里。可一进翊坤宫的大门,她猛地抬手,将袖中那方玉佩狠狠砸向地面。玉佩撞上金砖,碎成几片,清脆一声响,惊得廊下扫地的宫女扑通跪倒。
“都滚出去!”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耳膜,“门窗给我关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进来。”
宫人们连头都不敢抬,忙不迭退下。帘子落下,屋内顿时暗了几分。贵妃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指掐进掌心,疼得发麻才稍稍回神。她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就写,墨迹浓重,字字用力,几乎透纸背。写完,她将纸条卷紧,塞进一只绣着缠枝莲的香囊里,又用火漆封了口。
“李嬷嬷。”她低声唤。
老嬷嬷从屏风后转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沉得像井水。她不问内容,只接过香囊,默默藏进袖中。
“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领药。走角门,别走正道。”贵妃盯着她,“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旧疾复发,需加一味红花。”
李嬷嬷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记住,”贵妃声音压得更低,“见不到人,不必硬碰。把东西交出去就行。回来之后,病三天。”
老嬷嬷应下,身影消失在帘外。
屋里只剩她一人。贵妃慢慢坐到榻上,指尖抚过茶盏边缘。那盏是上等青瓷,前日皇帝还夸过釉色好。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抄起来往地上摔。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她又撕了手边一本册子,一页页扔进炭盆,看着火苗舔上来,烧得纸角卷曲发黑。
“苏知微……”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一个罪臣之女,也敢踩到我头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了怒火,只剩冷光。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上面记着宫里各处的眼线、外头几家衙门的熟人、还有几位老臣的软肋。她翻了翻,手指停在一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现在动不得。”她自语,“风头太紧,皇上正疑着。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又取出一块素帕,细细折好,包住那本残稿的摹本——那是她让人偷偷誊下的,和御案上那份一模一样。她盯着那行“克扣军粮”的字迹,眉头越锁越紧。
“描改痕迹……折痕不符……”她低声重复苏知微的话,冷笑一声,“你以为这就赢了?案子重审?呵,重审就能翻天?”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传话给府里,”她对着空屋说,仿佛对面站着心腹,“三件事:第一,查宗正府这次派谁主审;第二,大理寺那边有没有人能递个话,让卷宗‘不好找’;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查查苏知微在冷院都见过什么人,翻过哪些档。”
她说一句,就在心里过一遍。扰审、毁证、嫁祸,三条路,哪条都不能明着来。现在她被禁足,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只能靠别人替她走。
“只要拖住几天,风向就会变。”她喃喃,“皇上再信她,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七品才人,动我整个家族。”
她坐回榻上,端起新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这一回,她没摔,也没泼,只是慢慢喝了下去。
翊坤宫外,夜色渐深。守门的太监换了班,脚步声轻得像猫。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前,有个老嬷嬷提着药匣从角门出去,又在隔壁巷口停了片刻。也没人看见,药匣底层夹层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香囊。
冷院这边,灯还亮着。
苏知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旧档。这是她父亲当年经手的一份军需清单,字迹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她正用细笔勾出其中一笔异常支出,忽听窗外有动静。
是春桃回来了。
门开一条缝,春桃闪身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她脸色有些发白,说话也压着声:“娘娘,我刚从宫务房那边听来的消息——翊坤宫今晚连召了三批旧仆进去,都是以前用过的粗使嬷嬷和洒扫太监,一个个天黑才进,到现在还没出来。”
苏知微握笔的手一顿。
她没抬头,只问:“谁告诉你的?”
“采买的老赵,他和翊坤宫的管事有点旧情,今儿送米面时听见的。”春桃走近两步,“他还说,里头灯火一直没熄,像是在议事。”
苏知微放下笔,把那份笔录轻轻推到一边。她起身走到床前,掀开床板一角,将那张写着关键数字的纸条塞进夹层,再压平木板。
“她不会罢休。”她说。
春桃站在原地,没接话。她知道苏知微说得对,可这话从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苏知微走回桌边,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站着没动,听着远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禁足不是终点。对她来说,是喘息的机会。可对贵妃来说,是逼到墙角的开始。
逼急了的狼,才会咬人最狠。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撮灰色粉末。她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搓。质地细腻,无味,遇水即溶。这是她前些日子从一批霉变药材里提取的,原本想用来测试某份供词是否被水浸过后重写,后来没用上。
她盯着那点灰粉,忽然想到什么。
“春桃。”她低声说,“明天你去一趟尚药局,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大量领取安神香或宁心丸,尤其是给翊坤宫的。”
春桃愣了一下:“防她下药?”
“不一定是药。”苏知微收起布包,“也可能是让人闭嘴的东西。”
她没再说别的。两人各自躺下,屋里静了下来。
可谁都没睡着。
贵妃在翊坤宫盘算她的三策,苏知微在冷院回想每一份可能出问题的卷宗。她们之间隔着几重大殿,却像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夜更深了。宫墙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风从檐角掠过,吹动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冷院门口。
苏知微睁着眼,望着帐顶。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有安静的夜晚。
她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袖中那枚父亲留下的铜牌。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
翊坤宫的灯,直到天快亮才灭。
喜欢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请大家收藏:(www.zuiaixs.net)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