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不久，苏知微才合眼没多久，外头就有动静。她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搭在床板边缘，指尖触到那块松动的木板——里头藏着昨夜写好的问题清单。她没急着抽出来，先听外面。

是脚步声，宫人特有的碎步，不快不慢，停在院门口。门被叩了两下，声音不大：“苏才人，司理司差人来传话，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她应了一声，坐起身，披衣下床。屋里冷，炭盆早熄了，鞋底踩在地砖上透着凉。她没叫春桃，自己动手梳头挽髻，铜镜昏黄，照出一张脸略显疲惫，但眼神是清的。

她把父亲那枚旧铜牌贴身收好，又将床板下的纸张重新检查一遍，确认藏得稳妥。这才开门出去。

来的是个低品阶的内侍，穿着青灰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出来，只道：“苏才人请随我走，文书验核堂已在等了。”

她点头，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天还没亮透，檐角挂着霜，风吹得灯笼晃，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回。她没说话，对方也不多言，一路穿廊过殿，直往西边去。

司理司在宫城西侧，专管宫廷涉案文书的复核与存档。地方不大，却森严。门口有守卫，查验腰牌后才放行。她被引至一处偏厅，说是“等候处”，实则是一条窄廊，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她在角落站定，双手交叠垂于身前，不动也不问。等了约莫半炷香工夫，里头终于有了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官靴踏地的声音，沉稳，三人同行。为首的官员年约五十，面容端正，胸前补子绣鹭鸶，是文官六品之相。他手里捧着一份卷宗，封皮用黄绸裹着，打了火漆印。

他走到苏知微面前，略一颔首：“苏才人，证据已验。”

她抬眼，没接话，等下文。

官员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你所呈三封书信，经比对户部存档原件，纸张批次一致，印泥成色相符，笔迹走势无异。尤其折痕位置，与原档留存痕迹完全重合，非摹仿可成。”

旁边另一名中年官员接口道：“我们调了十年前军粮拨付案的底档，逐一核验签字流程。你指出的描改之处，墨色深浅确有差异，且运笔顿挫不符合常规书写习惯。此非寻常错漏，系人为篡改无疑。”

苏知微听到这儿，肩头不自觉地松了一寸。但她仍站着，连呼吸都没变。

那名六品主官合上卷宗，语气郑重：“本司认定，你所提交之书信笔迹证据，真实可信，已具呈御前，并附审核意见。”

她说：“多谢大人秉公查验。”

主官看了她一眼，忽而道：“你是七品才人，按例不得涉朝务。然此案牵涉军粮虚实，关乎国计，你既掌握关键物证，朝廷自当查究到底。位卑不掩其功，位高不遮其过——这是规矩。”

她低头：“臣妾明白。”

话毕，几人转身欲走。主官却又停下，回头道：“明日重审，你仍需出庭作证。今日所认证据，仅为初步核定，尚未定谳。切勿松懈。”

“是。”她应道。

待官员走远，她独自站在廊下，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袖口轻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僵，是昨夜写字太久留下的。她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第一步，成了。

她转身往回走。归途不走正路，挑了条偏巷，避人耳目。巷子窄，两边是库房与杂役居所，平日少有人来。她走得稳，脚步轻，脑子里却在过一遍明日该说的每一句话。

转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声响。

不是人声，是车轮碾地的声音，还有马蹄轻踏。她立刻靠边，低头敛目，贴着墙站住。

一队仪仗缓缓行来。金顶鸾轿，绣帘低垂，前后十六名宫女执扇捧盒，太监提灯引路，排场齐整。轿身雕凤嵌珠，帘上绣着金丝牡丹——那是贵妃的标记。

她垂着眼，余光只扫到那一角红裙掠过石阶，裙摆缀着珍珠，走一步，珠串轻晃，无声无息。

仪仗过去了。她没抬头，直到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巷口，才继续往前。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幕不是偶然。贵妃明明被禁足，为何仪仗能出翊坤宫？是皇帝默许，还是有人通融？又或者，这只是故意让她看见的一场示威？

她不蠢。对方是在告诉她：你递的证据，我已知晓；你走的每一步，我都在看着。

她加快脚步，穿过两道宫门，冷院已在望。天光渐亮，东边屋脊染上一层青白。她走进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还没生火，她坐在桌边，摸出昨日剩下的半截蜡烛点上。火苗跳了跳，照亮桌面空无一物。她没急着整理东西，而是闭了会儿眼，把刚才司理司说的话再想一遍。

证据被认了。

奏报已递御前。

明日重审，仍需出庭。

这些就够了。至少现在，没人能否认她拿出的东西是假的。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贵妃不会因为一份笔迹报告就倒下。那些被买通的仓吏，明日就会登场。吴德全、刘氏兄弟，他们一开口，就会说亲眼见她父亲签押交接。

她得准备好应对。每一个问题，都要卡在细节上。

她起身走到床边，抽出床板夹层里的纸张，摊在桌上。昨夜写的那份问题清单还在，字迹工整，一条条列得清楚。她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添了几句补充。

写完，她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有扫地声。

是老宫人每日清晨打扫院子。她收起纸张，重新藏好，吹灭蜡烛。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晨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一夜没睡好，肩膀发沉，脑子却清醒。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证据已经被认可，可敌人也绝不会罢手。

她得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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