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冷院墙根的影子拉得细长。苏知微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指腹蹭着饼边碎屑,动作慢得像是忘了要放下来。她没再闭眼,只是盯着院门口那道低矮的门槛,看一只蚂蚁拖着比它身子还大的渣粒往砖缝里钻。
她刚从重审殿回来,脚底发沉,脑子却没停。灯笼纹、墨色差、风向遮挡——这些话她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怕说错,是怕漏了什么。皇帝没表态,可也没驳回。这就够了。只要他肯听,只要他愿意查,哪怕只是一条缝,她也能把真相塞进去。
但她也知道,这道缝,贵妃不会让它开太久。
屋里静得很,春桃不在,水壶搁在炉子上,火早灭了。桌上那碗水还是早上倒的,浮着一层灰。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倒掉,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像打鼓。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扑到院门口,整个人撞在门框上,手死死扒着门沿,喘得说不出话。
苏知微几步走出去。小太监抬头,脸色青白,额角有道新鲜的血口子,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嘴,声音哑得像磨刀:“贵……妃……出宫……血……”说完又咳了一声,喉头一滚,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她立刻伸手去扶,小太监却猛地摇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腰牌,往她手里一塞,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牌子沾了血,铜面泛黑,背面刻着“巡防司·乙字七号”。
她认得这个番号。昨夜三更,她亲眼看见两匹驿马从北仓方向疾驰入宫,马蹄铁敲得地面火星四溅,守门的巡防司换了班,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佩的就是这种旧制腰牌。当时她只当是例行巡查,现在想来,那马背上的包裹鼓囊囊的,不像公文匣。
小太监还在喘,嘴唇发紫。她一把扯下自己衣角布条给他按住额角伤口,低声问:“谁让你来的?你在哪见的血?”
小太监眼神涣散,只重复一句:“出宫……送药……她撕了圣旨……要动手……”话没说完,人一歪,昏死过去。
她不敢耽搁,立刻喊来隔壁洒扫的老宫女,请人帮忙把小太监抬进屋,安置在角落草席上。老宫女战战兢兢问要不要报上去,她摇头:“报了他就活不了。”老宫女哆嗦一下,没再说话,匆匆走了。
屋里只剩她和那个昏死的人。她蹲下身,翻看小太监的衣领内侧,果然摸到一行用墨点刺的暗记,是后宫某些奴才用来记事的土法。她凑近光看了一会儿,辨出几个字:**申时三刻,西角门,药匣夹层**。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日头还没落山,但云层压得低,西北风刮得紧,檐下铁马叮当乱响。她记得今日轮值的禁军换防是在申时,西角门是通往御药房的便道,平日只有送药的太监通行。
贵妃被禁足,不得接外臣,不得出宫门,连节礼都得经内侍省查验才能送出。可若借“送药”之名,让心腹宫婢出宫,药匣夹层藏信——这路子走得通。
她低头看手中那块染血的腰牌。巡防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西角门?那是内廷禁地,归御前亲兵管。除非……有人强行闯关,或者,内外勾结。
她脑中一闪,想起昨夜那两匹驿马。它们是从北仓来的,北仓归户部管,当年她父亲就是在那里签的交接文书。如今账册要重查,贵妃坐不住了。她不怕对质证据,她怕的是证据之外的东西——比如,皇帝已经动了疑心。
这不再是后宫争宠,也不是翻不翻案的事了。
她是冲着龙椅去的。
苏知微转身回屋,把干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旧帕子,将腰牌包好藏进袖中。她不能动,也不能报。一报,贵妃就会缩回去,等下次更狠的招;不动,她可能明天就被人抹了脖子,丢进井里说是失足。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冷院地处偏僻,四周少人走动,但今日不同。她注意到,原本守在院外的两名小太监不见了,换成了两个穿深青袍的内卫,站在十步开外,背对她,手按刀柄。
不是来保护她的。
是来盯她的。
她慢慢放下窗纸,心跳沉下去。贵妃还没动手,但网已经撒开了。她能拦一个送信的宫婢,能堵一道宫门,可她拦不住整个后宫的眼线。她只是一个七品才人,罪臣之女,没有靠山,没有势力,连个说得上话的太监都没有。
但她知道一件事:贵妃疯了。
一个还能忍的人,不会撕圣旨,不会逼巡防司的人流血,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联络外臣。她是在赌命。而赌命的人,最不怕杀人。
她坐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数时辰。她必须赶在申时三刻前做点什么。可她能做什么?她没有兵,没有权,甚至连走出这个院子都要被人盯着。
她忽然想起小太监说的“药匣夹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