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施加的感受,是单向的宣泄。”月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尊者可曾感受过,清风拂过花瓣的颤栗?细雨融入泥土的欣然?朝阳初升时,万物萌发的细微悸动?又可曾感受过,被他者真心信任时的温暖?被他者无私关怀时的触动?甚至……感受过自身狂暴之念褪去后,内心那一刹那的……空明与平静?”
月华每说一句,便轻轻一拂袖。虚空之中,并无实物显现,却仿佛有极其细微的、代表着“生机”、“柔和”、“接纳”、“善意”、“安宁”的规则涟漪,随着他的话语轻轻荡漾开来,与这封印空间固有的死寂、寒冷、狂暴,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这些涟漪微弱至极,对狂狱那庞大的毁灭意志而言,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不知为何,当这些代表着与他认知截然相反的“感受”的规则涟漪,拂过冰棺表面,拂过那些锁链与根须时,狂狱那沸腾的意念,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凝滞。
仿佛坚冰被一缕极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暖风拂过。
“荒……荒谬!”狂狱本能地抗拒,意念更加狂暴,“这些软弱无用的东西!唯有力量永恒!唯有掌控一切,方能得大自在!”
“若力量带来的是永恒的囚禁,永恒的对抗,永恒的……孤独呢?”月华轻声问道,目光看向那些死死缠绕冰棺的锁链,看向下方那搏动不息、却充满痛苦冲突的佛魔根须,“尊者如今,可算得‘自在’?”
这一问,如同最精准的银针,刺入了狂狱意念最深处那不愿面对的角落。
冰棺内的毁灭火焰,猛地一滞。
孤独……
囚禁……
万古岁月,独自面对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永恒的怒火与不甘为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毁灭欲望,最终指向的,不过是这口越来越冰冷、裂痕越来越多的棺材!
自在?他何曾自在过?从他与都灵君道争开始,从他堕入偏执开始,从他被封印于此开始……他早已与“自在”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一丝极其隐晦的、连狂狱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茫然与刺痛,在那狂暴的意念底层,一闪而逝。
“那又如何?!”狂狱很快用更加汹涌的怒意掩盖了那瞬间的异样,“待吾破封而出,焚尽一切,重定乾坤,自然得大自在!”
“然后呢?”月华追问,语气依旧平和,却步步紧逼,“焚尽之后,是更大的虚无,还是新一轮的征伐与对抗?尊者之道,起点是力量,终点……似乎依旧是力量。这像不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环?”
“而感受,尊者口中的‘软弱无用之物’,或许正是打破这个环的……另一把钥匙。”
月华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那柔和通透的气息,如同无声的溪流,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韧的节奏,向整个封印空间弥漫。他并未试图去“说服”狂狱,更非强行“灌输”。他只是将那些被狂狱鄙弃的“感受”的种子,以自身为媒介,悄然播撒在这片被毁灭与死寂统治了万载的土地上。
他开始“讲学”。
讲的是最基础的草药生长,讲的是四季轮转中生命微妙的吐纳,讲的是凡人病痛痊愈时那混合着泪水与笑容的复杂情感,讲的是星辰运转自有其律,讲的是哪怕最狂暴的风雨,也有平息后滋养万物的温柔……
没有神通演示,没有法则灌输,只有最朴素的观察,最细微的体悟。
起初,狂狱的意念充满了暴怒的驳斥与讥讽,试图用狂暴的声浪将这些“杂音”彻底淹没。但月华的声音与存在,却如同最柔韧的蒲草,任凭风浪如何猛烈,始终在那里,不急不缓,不绝如缕。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在这时间近乎扭曲的封印虚空,月华的“讲学”从未停止。他的身影似乎成了这黑暗虚空中唯一恒定不变的光源。
狂狱的咆哮与驳斥,渐渐少了。并非被说服,而是一种……麻木?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疲惫?
他开始“听”了。哪怕依旧不屑,哪怕依旧认为荒谬,但那声音,那些关于“感受”的、与他认知完全相悖的描述,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钻进他那被毁灭与愤怒填满了万载的识海。
如同水滴石穿。
他偶尔会暴怒地质问:“感受这些,于力量何益?!”
月华答:“或许无益于力量的增长,但或许……能让力量找到不同的去处,让存在本身,多一种……颜色。”
他冷笑:“颜色?吾只要赤金的火焰,焚尽一切的颜色!”
月华不语,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流淌出一缕微光,并非炽热的赤金,而是温润的月白,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朵缓缓绽放的、半是冰晶半是火焰的奇异小花。
狂狱怔住。那并非真实造物,只是规则与意念的显化。但那一刻,那朵花呈现出的“冰与火”共存的奇异和谐,竟让他狂暴的意念,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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