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凝视着他,忽觉有些陌生。
这般算计,这般狠绝,倒真有几分曹操年轻时的影子。
“也罢。”卞夫人终是松口,“郭照那边,我会在庆典后寻机与你父亲商议。
但你要记住,郭照一介落魄门第,配不上正妻之位。
倒是任氏那边,士族资源犹可利用,我会尽快操办。
但成与不成,都要留好后路。懂么?”
“孩儿明白。”曹丕心下狂喜,恭敬而退。
卞夫人独坐厅中,望向窗外纷扬大雪,心中隐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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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之畔,铜雀台巍然矗立,飞檐翼张,金碧耀日。
此番曹操进位丞相,庆功宴上冠盖云集,钟鸣鼎食,气象万千。
曹昂位列平北将军兼徐豫两州州牧,又为嫡长,自是众星捧月。
他周旋于文武之间,虽应对自如,眉宇间那抹倦色,却非薄酒清歌所能掩去。
因阿桐抱恙,邹缘未能出席,他便在蔡琰身侧落座。
席间,蔡琰微微侧首,低语曹昂:“你看郭姑娘。”
曹昂循望而去,轻轻颔首:“较之上次文渊别馆时,确是从容许多。”
台下一隅,郭照正为数位耆老斟酒。
藕荷深衣,月白锦褂,举止有度,谈吐从容,与昔日榆林巷中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直起身,目光无意掠过高台,恰与曹昂视线相接。
曹昂心湖微动。
那不再是刻意伪饰的温顺,亦非孤高清冷的倔强,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旋即转身离去。
“大兄。”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曹昂抬眼,见曹丕不知何时离席,执杯立于身畔。
曹丕今日身着绛紫公服,玉带围腰,眉眼儒雅谦和,唯独那双眸子,深晦难测。
“子桓。”曹昂举杯示意。
“郭姑娘昔日对大哥速来避嫌远之,如今那眼神……”曹丕轻啜一口酒,
随即抬眸,唇角微扬:“无妨,丕弟好事将近,还望大兄届时莅临,共饮弟之喜酒。”
说话间,郭照已端着一碟江南米糕,沿阶而上,径直走向曹昂座前。
“将军。”郭照立定,声如清磬,刻意让身侧的曹丕听个真切,
“妾见将军眉间微蹙,想必政务烦心,特备薄点,或可解酒压惊。”
言罢启盒,是几样朴实小巧的江南米糕,蒸得晶莹剔透,犹带热气。
曹昂颇感意外,挑眉道,“有劳郭姑娘。”
“分内之事。”郭照微微一笑。
她并未放下食盒,反而拈起一块温热的米糕,就着曹昂坐姿,微微踮足,递至他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这一幕,在喧阗的宴席中显得格外突兀。
四周文士武将的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曹丕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曹昂垂眸愕然,下意识就着郭照的手轻咬一口。
软糯香甜,齿颊留香。
“如何?”郭照目光清凌凌地锁住他。
“甚好。”曹昂咽下糕点,眸色沉沉,“郭姑娘今日,倒是与往日不同。”
“是么?”郭照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以帕拭指,那动作竟有几分蔡琰的优雅,又杂着小乔式的灵动,
“方才想通了,对付将军这般心怀天下的人物,与其束手静待,不如……”
她忽地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恰好让曹丕听个真切:
“让将军也变成麻烦的一部分,才是最有效的......”
她转头看向蔡琰,“先生,这便是您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么?”
言罢,敛衽一礼,不再看曹昂,也不觑脸色铁青的曹丕,转身便走。
裙裾曳过台阶,划出一道清爽决绝的弧线。
蔡琰浅笑嫣然。
曹昂怔坐原地,半晌,抬手轻抚唇角。
片刻后,他低低笑出声来。
好一个郭照。
“大兄倒是好手段。”
曹丕的声音冷冽,“如今连邺城的一草一木,都敢主动往大兄身上攀了。”
曹昂侧首,望着这位同父异母的胞弟。他眼底翻涌的嫉恨与阴鸷,此刻已几难遮掩。
“子桓。” 曹昂执起酒樽,语气淡然,
“天地辽阔,非你我一人可私。世间繁花,强撷则伤,执之愈紧,刺愈割心。”
曹丕死死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哥教训的是。只是……这邺城的风,还是少吹些为妙。”
曹昂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徐徐转首:“子桓方才言好事将近,不知所指何事?”
曹丕面色骤敛,重重顿杯于案,拂袖而去,衣袂带风。
郭照驻足回望。
她看着曹丕愤然离去的背影,又抬眸望向高台上的曹昂,唇角那抹笑意,缓缓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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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宴散,月色虽冷,却被积雪映得亮如白昼。
曹昂独坐观景露台,指尖摩挲着一只酒樽,回味着郭照那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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