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伤痕,也不是刺青。
它仿佛是长在皮肉之下,如同一条凝固的、扭曲的血线,蜿蜒地铺陈在腕骨之上。
没有丝毫凸起,只是颜色深红得刺眼,在那片苍白的底色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狰狞与诡艳。
位置,恰好与前世他亲手为她系上,又被他在怒火与自傲中摘下的那根红绳,完全重合。
那根承载着他可笑占有欲、最终却沦为讽刺证物的红绳。
如今,它以这样一种更深刻、更无法磨灭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躯体上。
是诅咒?
是羁绊?
亦或是某种来自彼岸的嘲弄?
他记得,他曾让她亲手为自己戴上那条红线,象征着他妄图锁住她的偏执。
却又因为惧怕她眼中可能流露的畏惧与憎恶,那比千刀万剐更让他疼痛的目光。
而亲手将它扯断,弃如敝履。
如今,红线早已化灰,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
恶缘。
这便是他与她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恶缘吗?
她死时的模样,无数次在他梦魇与清醒的间隙闪现:
毫无生气的苍白躯体上,他亲手留下的青紫掐痕如同毒藤缠绕; 泼墨般铺散的黑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脆弱如纸; 最刺痛他的是那双眼睛,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竟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释怀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那是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梦魇。
腾安阁那浓郁到糜烂、几近令人窒息的海棠花香,似乎至今仍堵塞着他的感官。
记忆中她的遗体在那片花影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艳的颓靡。
他曾嗤之以鼻的因果轮回,如今却成了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找到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腾安阁庭院中响起,打破了暮色沉沉的死寂。
萧景珩执着白玉水瓢,玉白的广袖随意挽至肘间,露出一段劲瘦优雅的小臂。
他正专注地为那株孤零零的海棠浇灌,动作轻柔,目光却落在海棠树干一处疑似虫蛀的微痕上。
已经在盘算着该找哪位花匠来瞧瞧。
他并未过多在意身后侍卫的禀报。
每个月都有人来,带来相似的、令人心头发沉的失望。
他早已习惯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直至麻木。
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王爷。”身后的侍卫单膝跪地,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今日沈侍郎府上有消息传来。”
“嗯。”萧景珩随意应了一声,指尖拂过树干,心思还在那虫蛀的痕迹上。
“沈侍郎府上那位一直养在黎州的二姑娘,今日回京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骤然响起!
萧景珩手中那柄用来修剪花枝的、沉重的长剪,毫无预兆地从他指间滑落。
重重砸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泥土。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那张素来深沉、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荒诞的预感:
“沈侍郎府次女?”
这个身份!这个被他在上一世精心挑选、用于掩盖她死而复生的身份!
那个他查证过早已在幼年夭折的人物!
这一世竟然还活着?!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一个疯狂又微弱的念头,如同点燃的火星,瞬间燎原:
会是她吗?
“是!”
侍卫被他瞬间爆发的反应惊了一下,但立刻稳住心神,继续禀报。
“据闻是自小体弱多病,一直被沈家秘密养在黎州调养。
前几年似乎也曾短暂回京探亲,但不知何故,府内府外均未留下任何痕迹消息。”
体弱……黎州……秘密调养……无痕回京……
每一个词,都与他前世为她伪造的身份信息,诡异地重合!
萧景珩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死死盯着侍卫,声音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侍卫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有力地回答:
“禀王爷,与您所寻之人名姓完全相同,亦唤…沈青霓!”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腾安阁内,只余下风吹过檐角风铃的细碎叮当,和他骤然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多久了?
有多久,他连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都会带来剜心般的疼痛?
有多久,他连幻想这一幕都成为了奢望,深恐那点微弱的火苗也会被绝望彻底扑灭?
“哈……”
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辛酸与不可置信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高大的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沿着清晰的鬓角蜿蜒而下,洇湿了鬓边的乌发。
那不是悲伤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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