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书房位于西侧偏殿，经上次地宫坍塌波及，半边屋顶已经倾颓，碎瓦断木散落一地。月光从破洞洒入，照在翻倒的书架和散乱的卷轴上，像给这片废墟蒙了层惨白的纱。

顾清踏过门槛，靴底踩碎了一片瓷片。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取出怀中令牌——那块得自凌虚子的城主令。暗沉沉的金属此刻泛着微弱的蓝光，越是靠近书房深处，光芒就越明显，像在回应着什么。

“在这里……”顾清低语，目光扫过满室狼藉。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橱，如今大多倾倒，古籍竹简散落如秋叶。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斜倒在地，笔墨纸砚与尘土混作一团。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已残破不堪，唯有一幅字还勉强完整，上书“阴阳有序，生死有道”，落款正是凌虚子。

顾清在废墟间小心穿行。令牌的光指引向书房最里侧——那里原本应是一面完整的墙，绘着《江山万里图》。但此刻画作已从中撕裂，露出后面青黑色的砖石。

他伸手轻叩墙壁。

咚咚声沉闷，听不出异常。可令牌的光芒更盛了，甚至隐隐发烫。

顾清退后两步，仔细观察墙面。借着月光，他发现砖石接缝处的颜色有细微差异——靠近地面第三排的几块砖，颜色比周围的略新，像是被重新砌过。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砖缝摸索。当触到正中那块砖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凹陷感。不是缝隙，而是一个极小的孔洞，仅容针尖探入。

顾清略一思索，从腰间取出一个皮囊——里面装着几枚长短不一的特制探针，是老驼背生前送他的小玩意儿，据说是摸金校尉的工具。

选了最细的一根，他屏息凝神，将针尖探入孔洞。

针入三寸，触到一块活动的金属片。他轻轻一顶——

“咔。”

机括转动声轻响，那块青砖竟向内缩进半寸，随即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宽仅尺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门内涌出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纸张、草药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淡淡清香。顾清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点燃一支蜡烛，探入门缝。

烛火稳定，未熄灭。

他侧身挤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皆是石砌，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摆放着一张石案。案上别无他物，唯有一本摊开的线装手札，一枚已熄灭的油灯，以及一盏造型奇特的沙漏——沙子早已漏尽。

顾清走近石案，烛光照亮手札泛黄的纸页。

那是凌虚子的笔迹，与他在地宫壁画上所见题字同出一源，笔画遒劲中带着医者特有的圆润。

他小心地捧起手札，翻到摊开的那一页。

页面上方画着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用的却是鬼域文字。图旁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陆续添补而成。

顾清一页页翻看。

前面几十页记载的是凌虚子对魂魄本质的研究——他认为魂魄非虚无之物，而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体，由“先天精”、“后天魄”、“神识”三部分构成。鬼域阴气会影响后天魄，阳间阳气则滋养先天精，唯有神识独立于阴阳之外，是生命最核心的火种。

“玄尘受混沌污染，正是后天魄被侵蚀，波及神识……”顾清喃喃道，继续往下翻。

翻到约三分之二处，他手指一顿。

这一页的标题赫然是：“混沌侵蚀救治方论”。

标题下，凌虚子用朱笔批注：“此法凶险，未经验证，慎之！慎之！”

顾清心跳加速，借着烛光细读。

“混沌之力，源于阴阳未分之始，最善侵蚀有序之物。魂魄受其污染，如白帛染墨，寻常净化之法徒劳……”

“余穷究三十载，观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之理，终得一法：以阴引阴，以阳固阳，阴阳交汇处，方能洗炼魂魄，重焕生机……”

下面列出了一张药方。

主药三味：

一、百年尸苔（生于极阴之地，可吸附魂魄杂质）

二、纯净彼岸花蕊（需取自花开七日内的新生花蕊，含一线生机）

三、地心乳（鬼域极阴地脉精华所凝，能重塑后天魄）

辅药十二味，大多是些罕见的阴属性药材，但不像薛仁药方里那些邪异之物。

药方下方，详细记载了炼制方法、火候控制、服用时机，甚至包括服药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及应对之策。字里行间能看出凌虚子的严谨——他连“若服药后魂魄出现离体征兆，当以镇魂香辅之”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手札最后一页，附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图中央标着“邺都”，向北画出一条蜿蜒的线，穿过“白骨平原”、“寒冰川”，最终止于一个标注为“幽冥洞窟”的地方。旁边小字注明：“地心乳唯此地产，然有寒魄鬼守之，极凶险。”

顾清将地图仔细看了三遍，牢牢记在心里。

他正要将手札收起，忽然注意到石案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暗格。蹲下身查看，暗格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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