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只留工作台上一盏台灯,在堆满古籍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远处工业区的噪音也沉寂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的轰鸣声短暂打破宁静。
玄尘盘膝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一本,而是整整七本线装古籍。这些书册年代不一,纸张有黄有白,装订方式也各不相同,但都保存得相当完好。它们是青阳观历代先辈的游历笔记、见闻录、以及一些不便录入正典的秘闻记载。
顾清和云逸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没有打扰。他们知道,这种需要从海量信息中梳理线索的工作,玄尘最擅长——修道百年养成的系统性思维和耐心,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玄尘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沉静如水。他翻书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偶尔会在某一页停留片刻,若有所思,然后继续。有时他会拿起旁边的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三个小时过去,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
顾清起身,悄无声息地泡了三杯茶。茶叶是最普通的绿茶,但在热水中舒展开后,淡淡的清香还是弥漫开来。他把茶杯放在工作台边缘,玄尘头也没抬,只是伸手取过一杯,抿了一口,继续阅读。
云逸则闭目养神,但地只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他没有刻意去“听”什么,而是让自己处于一种放松的感知状态——有时候,太过专注反而会错过那些细微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讯息。
凌晨两点,玄尘翻完了最后一本书。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闭眼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接、整理。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顾清和云逸。
“找到了。”
顾清和云逸立刻围到工作台前。
玄尘将七本书中的三本推到前面,翻开做了标记的页面。第一本是青阳观第十七代观主清风道人的《江南游录》,成书于光绪年间。第二本是玄尘的师父明镜道人的《古物辨考》,里面有很多关于前朝遗物的记载。第三本最薄,封面无字,纸张也最新,是玄尘自己的笔记——记录了他云游时听到的各种传闻。
“先说万民祈天璧。”玄尘的手指落在《江南游录》的一页上,“清风祖师在光绪二十五年到江南游历,当时他拜访了多家道观和世家。在这段记载里,他提到在临安府(杭州)沈家做客时,曾感应到一股‘浩大而温润的愿力’,询问沈家家主后,对方含糊其辞,只说家中藏有一块前朝玉璧,是祖上受皇恩所赐。”
玄尘翻到下一页:“祖师当时没有深究,但在笔记末尾写了一句:‘璧有灵光,非寻常物,疑是宫中流出之祭器。’”
“祭器……”顾清沉吟,“和凌虚子前辈说的对上了。”
玄尘点头,又翻开《古物辨考》:“这是我师父的手札。他年轻时也曾游历江南,对前朝遗物很有研究。这一页专门记载了万民祈天璧。”
顾清和云逸凑近看。页面上是工整的小楷,配有一幅精细的线描图——正是之前玄尘展示过的环形玉璧。图旁的文字详细描述了玉璧的尺寸、材质、纹饰,以及它的来历:
“万民祈天璧,前朝太祖敕造。取和田青白玉为料,径一尺二寸,厚三寸,重九斤九两。璧身双面雕工,外圈刻二十四节气农事图,内圈刻士农工商四民安乐景,中孔边缘刻九字真言:‘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璧成之日,太祖率文武百官及百姓代表万人祭天,璧受香火愿力,遂生灵性。此后每岁祭天皆用此璧,凡二百四十年,直至王朝覆灭。”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笔迹与正文不同,更加苍劲:“庚子之变,璧失踪。疑为沈文渊私藏护宝。沈氏,临安望族,祖上有救驾之功,世代忠良。然护璧之举,恐招祸端。”
“沈文渊……”顾清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是我师父提到的那位沈家家主。”玄尘说,“光绪二十六年的沈家家主。庚子年,就是1900年。”
他翻到自己那本无字封面的笔记,里面有一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传闻片段,有些是听其他道友说的,有些是在茶馆酒肆听来的市井流言:
“临安沈家藏宝,夜有光华。”
“沈老太爷临终前嘱咐:璧在人在,璧亡人亡。”
“三十年前有盗匪觊觎沈家宝物,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死状诡异。”
“沈家老宅有密室,三代人未开启。”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与前面两本古籍的记载对应起来,逐渐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所以,”云逸总结道,“万民祈天璧在前朝覆灭时,被当时的沈家家主沈文渊秘密带出京城,藏于临安老宅。沈家世代守护此璧,但因为璧本身的价值和灵性,引来不少觊觎者。沈文渊可能因此遭遇不测——凌虚子前辈说‘遭邪术所害’。”
玄尘点头:“而且从时间线看,沈文渊护璧是1900年,距今已经一百二十年。如果沈家真的世代守护,现在的沈家家主应该是第四代或第五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