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跟着涂山远，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穿过森林，越过山丘，涉过溪流。那些树越来越高，那些山越来越险，那些溪水越来越清澈——清澈到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银色鱼群，那些鱼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天边那三轮月亮，渐渐汇聚。

从一弯新月、半轮残月、一轮圆月，变成了两轮圆月、一轮满月。

当那轮满月升至中天时——

他们到了。

祖妖之庭。

那不是一座宫殿。

是一座城。

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

城由无数巨大的浮石组成，每一块浮石上都建有亭台楼阁。浮石之间以虹桥相连，虹桥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真正的彩虹凝固在空中。

城的最中央，是一座最高的浮石。

那块浮石上，只有一棵树。

一棵通体银白的、高耸入云的、树冠覆盖了整座浮石的——

巨树。

那是祖妖之树。

妖族传说中的生命之树，万妖之祖沉睡的地方。

顾清站在城下，仰望着那座悬浮的城。

仰望着那棵银白色的巨树。

心口那枚玉坠微微发热。

那缕微弱的气息，似乎也在仰望着。

“这就是祖妖之庭。”涂山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妖族圣地，万妖归宗之地。”

他顿了顿。

“陛下就在那棵树下。”

顾清深吸一口气。

迈步。

走上通往那座浮城的虹桥。

虹桥很长。

走在上面，能看见脚下深不见底的虚空，能看见远处那些浮石上的亭台楼阁，能看见那些在月光下飞翔的、翼展数丈的巨鸟。

那些巨鸟从他身侧飞过，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振翅远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

抵达那座最高的浮石。

那棵银白色的巨树，就在面前。

树干粗得无法丈量，需要数百人合抱。树皮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树下，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不——

不是女子。

是妖皇。

她身着素白的长裙，裙摆曳地，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似凡尘之物，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她的身后，拖着九条雪白的尾巴。

那九条尾巴轻轻摆动，每一条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温润，有的凌厉，有的深沉，有的飘渺。

九尾天狐。

妖界之主。

涂山远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

“属下带人类求见。”

妖皇的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那双眼睛很美。

也很深。

深得像能看透一切。

顾清与她对视。

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望着。

妖皇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清冷，如月下流泉。

“你就是那个闯过万妖塔的人类？”

顾清点头。

“是。”

妖皇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落在那尊青碧色的三足小鼎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妖神仿鼎。”

“祂认可你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

妖皇收回目光。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望着他眼中那抹深深的、却从未熄灭的光。

她忽然问。

“你要造化鼎做什么？”

顾清沉默了一息。

然后开口。

“混沌之茧，百年再生。”

“需三圣器重启造化盘，方能彻底净化源头。”

“造化鼎——”

他顿了顿。

“是其一。”

妖皇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他。

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顾清继续说。

“此事不仅关乎人间。”

“混沌之灾若蔓延，妖界也难独善其身。”

“古神庙前那一战——”

他望着妖皇。

“前辈派去的援军，也看到了。”

妖皇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身后的九条尾巴，微微动了一下。

很久。

她终于开口。

“造化鼎乃我族圣物。”

“镇守妖界气运，不可轻动。”

“妖神认可你，只是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与吾说话。”

“并不意味着——”

她顿了顿。

“吾会将鼎借给你。”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等着那个“但是”。

妖皇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

她忽然问。

“你心口戴着的，是什么？”

这是第二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顾清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故人之物。”他说。

妖皇看着他那只手。

看着那只始终按在心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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