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没有注意到智能儿神情的变化，他一旦找到了这个突破口，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的藤蔓，不顾一切地说了下去：

“在府里的时候，她就……就总看着我笑……宝哥哥，你知道的，我……我哪里经得住这个……”

智能儿的眼泪，无声地，再次汹涌而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恐惧，也不是为了悲壮的牺牲，而是纯粹为了自己。

她想起在荣国府的廊下，他那若有若无的挑逗，想起刚刚在茶室里，他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低语。

她以为那是两情相悦，是风花雪月。

可现在，她明白了。

在宝二爷的雷霆之怒下，那一切，都成了可以被轻易抛弃，被用来脱罪的“证据”。她，也从一个“有情意的可人儿”，变成了一个主动勾引的“坏女人”。

巨大的委屈和失望，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她不是气他的胆小，而是气自己的瞎了眼。

然而，这极致的委屈之后，她却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萧峰，又看了一眼还在哭诉的秦钟。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尼姑，而他是国公府的亲戚。

她知道，宝二爷和他是好朋友。

她知道，就算自己说出实情，也不会有人信。即便信了，最后倒霉的，也只会计在自己这个外人头上。

“罢了……罢了……”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自己若再否认，只会让宝二爷觉得两人串通一气，死得更快。”

“不如……就认下这个罪名吧。”

想通了这一层，智能儿反而不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萧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宝二爷……秦相公他……他说得对。”

这一句话，让还在哭诉的秦钟，都为之一愣。

智能儿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不关秦相公的事。是……是我，是我见秦相公人物风流，心中……心中爱慕，才……才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主动……主动勾引他的。”

“秦相公他……他只是可怜我，才……”

她每说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仿佛有无形的枷锁，正在一圈一圈地，将她牢牢锁住。

而这一切，都被萧峰，尽收眼底。

他像一个冷峻的判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丑陋而悲哀的闹剧。

他看到了秦钟的懦弱、自私与狡辩。

他看到了智能儿的震惊、心碎与绝望。

他更看到了，在这个看似简单的“风流案”背后，那如同天堑一般的阶级鸿沟，和弱者在强权面前，那令人心酸但实际却是毫无选择的“最优解”。

他松开了揪着秦钟衣领的手。

秦钟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萧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再无半分怒火，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失望。

萧峰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身，亲自将跪在地上的智能儿，轻轻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那股令人窒息的怒火，似乎已经散去。

“今晚之事，你没有错。”

他看着智能儿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缓缓说道。

这句简单的话，让智能儿的心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宝二爷，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犯了大错之后，听到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对她说“你没有错”。

萧峰的目光，重新落回秦钟身上。他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瑕疵的玉器，思量着该如何修补。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秦钟，作为一个男人，要有骨气。”

“你刚刚说的混账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承认，刚刚那番话，是为了帮助你们两个免受惩罚，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本心，并且，你会对她负责，给她一个名分。我可以，成全你们。”

“但现在，你必须做一个决定。”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同时劈中了秦钟和智能儿！

智能儿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她看着萧峰，又看向秦钟，心中那颗早已冰冷死寂的心，竟不合时宜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嫁给他？成为他的女人？这……这是真的吗？”

那不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少……是一个说法，一个归宿，一个她可以抓住的浮木。

而秦钟，则是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萧峰，心中那面小鼓，却擂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

“她？给一个尼姑名分？”

他脑中一片混乱。

“要了她，自己‘读书人’的清名怎么办？父亲那里怎么交代？将来还如何科考，如何光宗耀祖？”

“可是，不要……不要的后果又是什么？宝哥哥那双眼睛，那只铁钳一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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