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跟侯君集走后，弘晟也没管太多，他不过是不忍心看到一群人为了一件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丢命。
能救一下就救，不能也怨不得他没有提醒。
晒了一会儿太阳，身上暖和起来，他拖着一条瘸腿缓缓走进书房。
“来人，点火盆！”
东宫的下人很快就把他要的火盆端上来，本来就闷热的殿里一下子宛如蒸笼。
弘晟仿佛感受不到一般，除开各种典籍之后，他找到了一些原来写的怨诗。
画的各种画像，有母后的，有妹妹的，也有一家人的。
自然也有李世民的。
看着一封封书信在火盆里燃烧殆尽，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死寂。
从前他只觉得父皇为什么不愿意像对待李泰一样对待自己宽容点。
为什么要给李泰那么大的权利，滋养他的野心。
可现在，他不想了，偏心眼儿还用得上解释吗？
就像皇阿玛一样，他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德贵太妃的宠爱。
也不像太子二伯一样，得到皇祖父的疼爱，但他活得不憋屈啊！
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传来殿门打开的吱呀声。
一个颀长的身影后面跟着一团肉滚进来，就着阳光正好。
弘晟只掀了一下眼皮，跪坐在团垫上的姿势依旧没变。
李泰瞅着那在火盆里燃烧的书信渐渐被火苗吞噬，一脸茫然的挥了挥手，扇开屋里的烟味。
“太子皇兄，大热天的你在殿里点什么火盆？”
“父皇听说你病了，来看望你，你应该行礼。”
点火，等于毁灭证据！
提示他行礼，就是不尊父皇！
句句都是坑！
李世民负手而立，头一次认真打量着跪在地上，一身单薄白色长衫披着头发的儿子。
火光下脸色煞白，神情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死寂，好像一潭死水，不为所动。
他的心轻轻的刺了一下。
李泰的茶言茶语并没有让弘晟的表情掀起半分波澜，当他在意这个太子之位，父皇之宠的时候。
这些话就是锥心之言，可在他不计较后，比蚊虫叮咬都没劲。
“陛下跟魏王殿下驾到，有何要事？”
弘晟的语气中只有一片默然，好像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口吻中他连对这个人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青雀，你先回去，我跟你皇兄有话要说。”
李世民到底顾及到太子的名声，他没直接问出口。
他在太极殿等了这逆子两日，就想亲口听一句实话。
最后却等来不吃不喝不上朝不管政务的结果。
索幸他也想来看看太子到底想干嘛！
李泰懵了一下后，忽然反应过来，纥干承基已经被抓，父皇不是单纯的来看望太子那么简单。
看来是问罪来了。
“父皇，若是太子皇兄犯了什么错，您好好说，别生气！”
“儿臣就先离开了。”
他不怀好意的瞅了一眼一脸憔悴的太子，点头退出东宫。
李世民看着殿门缓缓关上，掀开衣摆坐在弘晟长年累月批阅奏章的书桌后面。
一双眼睛深邃且侵略性十足，好像可以直接看到人心深处。
刺穿一个人所有的伪装。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弘晟顶着这样的威严跟压迫安静的拿起一张全家图，撕成碎片缓慢投入火盆中。
最后还是李世民没绷住，他无法想象，向来害怕自己的太子，竟然能在他的气势下若无其事的继续烧东西。
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破罐子破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尽管心中已经开始动摇，是否要重新换一个太子。
可看着那张跟观音婢有六分相似的脸庞，他依旧想，不如再等等。
或许自己这个最看好的嫡长子，能够有所改变呢？
“承乾，有人检举你谋反，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被我压下来。”
“我不想让玩弄词令的那些官员来羞辱你，所以，我亲自来问你。”
他看似很亲和随意的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弘晟神情平淡的把最后一张书画扔进火盆，看着自己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笔墨被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上一世谋反失败后，跟李世民的最后一次对话。
记忆里最多的还是皇阿玛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他淡然开口道:
“东宫六卫是谁的人？”
李世民有点不悦，又心生疑虑。
自从当上皇帝之后，从未有人敢这样质问他，魏征除外！
他顿了一下回道:
“自然是你的人！”
“不，东宫六卫是陛下的人，杜如晦是您的臣子！”
弘晟感受到胃里翻涌的疼痛，面如平湖的起身，坐在旁边的檀木桌上。
与李世民相对，他这样狂放的动作让人愕然。
“陛下说我造反，有证据吗？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我手里没兵没权，连一个夫子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谈何造反？”
“比起我这个太子，魏王殿下似乎更容易些！”
李世民真的有点看不懂现在的太子，他的嫡长子了。
寻常人听见造反这两个字，要么磕头求饶，要么心有不甘。
偏偏他这样平静的讽刺，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在李世民心里，只有两个答案，是，或者不是！
太子这样避而不谈，那就是动了心思想造反。
“放肆，朕是在问你是否有此事，你扯青雀作甚？”
李世民闻言，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是否给青雀的权利太大了？
但不能让青雀成为太子，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没错。
一面对于太子的控诉跟疏离，他又觉得难受。
李世民对李泰的维护，弘晟并不觉得意外。
他平静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让李泰住进武德殿，让他不必就藩，给他的权利多过于我，再多一个太子之位也不过分。”
“你连一个魏征都受不住，却给我安排了三四个魏征，为臣之道又如何比得上为君之道呢？”
李世民听到这里，脸色十分难看，一片漆黑，死死的盯着面无表情的弘晟。
咬牙切齿道:
“承乾！”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他何时有过立李泰为太子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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