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殿图书馆的门是双开的木门,推开没有声音。轴上有油。
小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穿的是绿白的裙子——不是那身黑的哥特长裙,那身在箱子最底下压着,她没有拿。琴也没带。她手里只有一张调令,指甲把边角掐出了月牙。
里面很干净。
不是打扫过的干净,是从来没有脏过的那种干净。地板反光,书脊一律齐平,连窗台上的灰都没有可以称为灰的东西。最里面一排架子后面有人在动。
是妹妹吗?
小乔的手指收紧了。
大乔从架子后面绕出来。银色短发,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戴着白布手套。她看见小乔,站住了。
小乔在等。
她一路从礼乐殿走过来,走了四十分钟,脑子里排了十几种句子。姐姐会说什么。会说,会说,会说殿主大人怎么亲自来了,会笑,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会说那句原来正殿主也能被关啊。她甚至排好了自己要怎么答。
大乔把手套脱了下来,走过来。
你来了。她说,我以为要下午。
……嗯。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大乔说,笔、砚、换的衣服。这儿早晚温差大,架子中间那条过道穿风。
小乔看着她。
我没带。
那我给你拿。
大乔转身就往里走。走到第三排架子那儿,从下面抽出一个木箱,端出来放在一张桌上。桌子是靠窗的,采光最好的位置,桌面已经擦过,木纹是干的,说明擦完有一会儿了。桌角摆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小乔走过去看。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乔婉。
刻得很正,笔画深浅一致,是用刻刀慢慢刻的,不是拿墨写的。木头是新的。
昨天下午做的。大乔说,名牌得刻,不能写。写的会掉。
这边这个抽屉是空的,你放私人东西。第二个抽屉我搁了两块布,一块擦桌子一块擦手,别混。饮水在东头,早上七点换一次。饭点六点,第二殿食堂——你不用去,我带回来。
姐姐。
你在干什么。
大乔停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一方砚,两支笔,一叠裁好的纸,纸角对齐。
入职。她说,你今天入职,我给你办入职。
我不是入职。小乔说,我是被贬到这儿来的。
我知道。
那你——
我也是被贬到这儿来的。大乔说,我贬过三次。第一次是关三年,第二次是从副殿主下放,第三次是从死牢出来。妹妹,我告诉你一件事:三次里没有一次有人给我擦桌子。
小乔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一次我进来的时候,是清风给我送的行李,放在门口,人没进来。大乔把最后一支笔摆好,第二次是孙尚香押我进来的,她给我登记,登记完她说你自己找个地方坐。我在这排架子后面坐了两天,没有人告诉我饭点是几点。
所以我知道该给你什么。大乔说,就这个。
她把那张登记表推过来。
小乔低头看那张表。姓名、原属殿、现属殿、行政等级、职务、报到日期。
行政等级你写正殿级。大乔说。
我现在是名誉的。
名誉正殿主也是正殿级。大乔说,这一格不许写小。
小乔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坚持这个了。
你是副殿级。
我是正殿级。
大乔说,所以在这张纸上,我是你的下属。你签在上面那一行,我签下面那一行。
可是这个图书馆是你管的。
是我管的。大乔说,妹妹,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以后要习惯这种事同时是真的。
小乔拿起笔。
她握着笔,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只是笔尖在纸面上落不下去,悬了两三秒,最后落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个。
那个写坏了。
墨太重,第三笔洇了,糊成一团。
她盯着那团墨。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那种。就是眼泪先掉在纸上,把那团墨又化开一点,第二滴掉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一手撑着桌沿,另一手还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不要你对我好。她说。
大乔没有动。
我关过你三次。小乔说,声音全散了,我踩过你的脸。我逼你舔地。我让你叫我主人。我让你叫旺财,我叫你旺财你还得答应我。姐姐,你为什么给我擦桌子。
因为桌子脏。
你别这么说话!
大乔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叠得很方正,四个角都是尖的。她把手帕放在桌上,往小乔那边推了两寸,没有递到她手上。
擦一擦。她说,眼泪掉在纸上,这张表就得重填。这儿只有一份空白表,我领的时候费了老大劲。
小乔哭得更凶了。
大乔就站在那儿等。等了很久,等到小乔自己把手帕拿起来按在眼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大乔说话了。
妹妹,你听着。五龙盟没有你不行。
小乔的动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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