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六部里的老官员。
最年轻的五十岁,最老的六十五岁。
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子。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王,叫王永吉,是礼部侍郎,干了三十年官,从翰林院编修干到侍郎,没出过京。
他看着其他四个人,压低声音说:
“诸位,新来的那些年轻人,你们都知道了吧?”
那四个人点头。
王永吉继续说:
“他们一来,就把咱们的人挤到一边。”
“户部的林则徐,天天翻旧账本,说是要找什么‘数字’。”
“工部的赵翠儿,直接去了铁路局,跟着方承志干。”
“礼部的张问陶,也在查旧档案。”
“兵部的龚自珍,在翻军费账册。”
“他们想干什么?”
“想找咱们的错处!”
那四个人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问:
“王大人,咱们怎么办?”
王永吉冷笑了一声。
“怎么办?”
“让他们查不出来。”
“怎么查不出来?”
王永吉说:
“他们查账,咱们就把账藏起来。”
“他们翻档案,咱们就把档案烧了。”
“他们问人,咱们就让人闭嘴。”
“总之,让他们什么也查不到。”
“查不到,就证明自己没用。”
“没用,就呆不长。”
“呆不长,就会走。”
“走了,就太平了。”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承平五十三年四月初九。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吏部后院的档案库,忽然冒起了浓烟。
守夜的老头发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拼命喊人,喊来了十几个书吏,打水灭火。
灭了半个时辰,火扑灭了。
但档案库里的三分之一档案,已经烧成了灰烬。
钱满仓赶到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废墟前,浑身发抖。
烧掉的那些档案里,有官员的履历,有绩效考核的记录,有升迁贬谪的原始文件。
这些东西,都是他三十年攒下来的。
现在,没了。
他知道是谁干的。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平五十三年四月十五。
户部后院那间小屋里。
林则徐已经在这里干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他翻了一百多本旧账本。
这些账本,都是承平四十年代留下的,记录着户部每年的收支。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承平四十五年,户部有一笔三十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
账上写着:“拨给直隶修路”。
但他查了直隶的账,那一年,直隶修路只收到二十万两。
还有十万两,不见了。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继续查。
又查了半个月,他发现了更多问题。
承平四十六年,有二十万两,去向不明。
承平四十七年,有十五万两,去向不明。
承平四十八年,有二十五万两,去向不明。
加起来,九十万两。
九十万两。
他拿着那本账册,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就是那些老官员想藏起来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
他要去见户部尚书。
承平五十三年五月初九。
吏部大堂。
刘统勋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钱满仓报上来的档案库失火报告。
一份是林则徐递上来的账本摘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满仓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则徐抬起头,说:
“知道。”
“有人不想让咱们查清楚。”
“查不清楚,他们就安全。”
刘统勋点了点头。
他又问:
“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林则徐说:
“不知道。”
“但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刘统勋说:
“想干什么?”
林则徐说:
“想让新政失败。”
“想让我们这些新人走。”
“想回到从前。”
“从前,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
刘统勋沉默。
他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两个月,查出了九十万两的问题。
两个月,看透了那些老官员的心思。
他问:
“你怕不怕?”
林则徐说:
“怕。”
“怕什么?”
“怕他们再放火。”
“怕他们杀人。”
“怕他们……”
他顿了顿。
“怕他们不让我们查。”
刘统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则徐,你听好。”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户部的小书吏。”
“你是户部的主事。”
“正六品。”
“专门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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