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如今被置于这“张金哥案”的风口浪尖,看似奉旨办案,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才能既不负圣望,又能在这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得一个平衡点,不至于引火烧身?
他正凝神思索间,府里的老管家林忠悄步走近,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林如海虽闭着眼,却似有所觉,淡淡开口:“何事?”
林忠忙轻声回禀:“老爷,小姐回来了。”
林如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与诧异:
“这丫头,可是在那边府里受了什么委屈,跑回来躲清静,小住两日?”
他对女儿极为疼爱,深知其敏感心思,在贾府那等复杂环境中,难免有不如意处。
林忠脸上却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低声道:“回老爷,瞧着不像,是东边宁国府的马车送小姐回来的,排场还不小。”
老奴听春纤那丫头悄悄说,小姐此番……似是不打算再回那边府里长住了,连箱笼行李都一并带了回来。
此刻小姐正在前头厅上坐着,陪着那位送她回来的宁国府小爷说话呢。
说来也怪,老奴瞧着,小姐今日气色虽仍弱,但兴致倒像是比往日高些,言谈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哦?”林如海闻言,倒是真起了几分好奇。
自家这个女儿,他是最了解不过的。
自妻子贾敏去世后,他子嗣艰难,仅与正妻得了黛玉这一颗明珠,另有一妾室所出之子亦早夭,故而他将满腔怜爱几乎都倾注在了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可惜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心思又重,常怀忧思,郁郁寡欢,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皆言此乃先天不足,兼之心绪郁结所致,非药石所能速效,需得开阔心胸,怡情养性。
如今听管家说女儿今日竟有兴致,这倒真是稀罕事。
毕竟是做父亲的,总是希望女儿能开心些。
“待我去瞧瞧。”林如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向前厅走去。
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缓步至厅堂窗外,隐约听得里面有男子说话的声音,正在给女儿讲述什么趣闻。
他不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得那男子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市井的鲜活气,讲的竟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张金哥案”!
男子语言颇为俚俗直白,将那张金哥如何与赵家儿子婚约定情,张家如何嫌贫爱富,静虚老尼如何穿针引线,张大户如何威逼利诱,讲得活灵活现,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尤其讲到那赵家儿子本是文曲星下凡,可惜痴情种,听闻张金哥自缢后,竟也投河随女子而去的段落,更是添油加醋,描绘得悲壮感人……
引得厅内的黛玉似乎听得入了神,连连低声追问:
“后来呢?那赵家老伯岂不伤心死了?”
林如海在窗外,初时听得皱眉,觉得这年轻人口无遮拦,言语粗鄙。
但听着听着,他混迹官场多年的敏锐,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忽然,一个此前未曾细想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林如海的心头:
“那赵老蔫……痛失爱子,一家子粗汉里唯一的读书种子,岂非人间至痛。”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
他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张员外、静虚这些“获利者”或“中间人”的失踪上,却忽略了那个失去最多、也最可能心怀怨恨的赵老蔫!
之前……确实忽略了赵老蔫此人……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举步踏入厅堂。
他的目光如电,直接射向那位正口若悬河的白衣年轻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这是哪位贤侄?故事……倒是编排得足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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