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见状,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呈了上来,劝慰道:
“姑娘莫气,蓉大爷虽没来,但心里可是记挂着姑娘的。”
“您瞧,这是大爷特意让奴婢带回来的,说是怕姑娘在屋里闷坏了,给姑娘解闷儿的。”
黛玉瞥了一眼那粗陋的红木匣子和那本破旧的书,本来不想理会,但终究是少女心性,加上那是那人送来的,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纤纤玉指,打开了匣子。
这一看,她却是愣住了。
那一套“三英战吕布”的泥人,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生猛的劲儿。尤其是那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眉眼间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竟让她瞬间想起了那日在东市街头,那个引开贼人、独自一人面对众人刀锋的身影。
她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再拿起那本《徐霞客游记》,翻开几页,黛玉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这书里不仅记载了山川地理,更被西门庆那厮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那笔力虬劲却稍显潦草的字迹,写满了各种“大实话”般的批注。
比如游记中写到某处名山古刹,佛像庄严。
西门庆便在一旁批注道:【此庙老秃驴甚是贪财,一炷香竟敢要人十两银子,佛祖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从莲花座上跳下来抽他!】
这些俏皮话粗俗直白,透着股子市井的泼辣与真实的烟火气,与黛玉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满口“之乎者也”、满纸“风花雪月”的文字截然不同。
黛玉看着看着,时而蹙眉,时而掩唇轻笑,时而又若有所思。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字句,看到那个男人在烛火下,一边忍着疼,一边骂骂咧咧写下这些批注只为逗她开心的模样。
相比之下,大观园里的那些吟诗作对,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这人……真是个粗鲁的混账……”黛玉嘴上轻嗔,手指却轻轻抚过那一行行批注,眼角的泪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红晕和深深的痴迷。
“姑娘,您笑了?”紫鹃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一块大石落地,暗道这蓉大爷果然好手段,几句糙话竟比宝二爷那一筐子好话还管用。
正当主仆二人围着这本破书说笑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婆子的大嗓门:
“林姑娘,宝二爷那边的麝月姐姐打发人来送东西了。”
黛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道:“拿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锦盒,恭恭敬敬道:
“林姑娘,这是宝二爷特意让送来的。宝二爷说,他被老太太禁足在怡红院,不能来看姑娘,心里想念得紧,这信是他昨夜连夜写的,这盒子里是二爷新得的一支西洋做的玻璃笔,特意送给姑娘把玩。”
黛玉看也没看那个锦盒,只是示意紫鹃接过信。
她并未拆开,只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那上面已经堆叠了三四封同样未拆封的信件。
“回去告诉你们二爷,”黛玉声音冷淡,“就说我身子乏了,没精神看信,让他好好读书,莫要再惦记这些闲事了。
“这玻璃笔也不必送,我用不惯那些洋玩意儿。”
小丫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了出去。
紫鹃看着案几上的信,小声问道:
“姑娘,宝二爷这几日也是天天送信来,您……真不看看?”
黛玉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本《游记》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什么?左不过又是问我吃了没,睡了没,或是他又摔了什么茶碗,哪个丫鬟又惹了他生气……满纸的胭脂气,看着就让人心烦。”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浑身浴血、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再对比那个只会躲在老祖宗怀里哭鼻子、被禁足了只会写信诉苦的宝玉。
曾经那块心心念念的美玉,如今看来,竟是那般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紫鹃,”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幽幽,“你说,这墙外头的世界,真的像蓉大哥书里写的那样吗?”
紫鹃一愣,随即笑道:“奴婢哪知道?不过既然是大爷写的,那想必是没错的。”
“大爷那可是做大事的人,见多识广。”
“是啊……做大事的人……”黛玉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那泥塑吕布的方天画戟,一颗芳心,早已不知不觉间飞出了这四角天空的潇湘馆,落在了宁国府那个带着伤疤的男人身上。
……
怡红院。
贾宝玉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面色枯黄,眼窝深陷,正痴痴地望着院门口。
“怎么样?林妹妹回信了吗?她收了我的笔了吗?”
见那送东西的小丫鬟回来,宝玉猛地扑上前去,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那小丫鬟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最后在宝玉的逼问下,才不得不将黛玉的话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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