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继续疏散，我进去看看。”陈海说。

“陈局，太危险了！”陆亦可拉住他。

“顾不上了。”陈海推开她，“林华华，联系消防队。周正，维持秩序。陆亦可，你跟我来。”

“我也去！”林华华说。

“服从命令！”陈海严厉地说，然后冲进了火场。

火焰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在大风厂的厂房内肆意奔腾。陈海用湿透的衣角捂住口鼻，但热浪仍如无数细针般刺入他的皮肤。浓烟滚滚，视线所及不过三步之遥，空气中弥漫着塑料、橡胶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那是汽油挥发后的死亡气息。

“丁义珍！丁义珍！”陈海嘶哑的呼喊被火焰的咆哮吞噬。

陆亦可紧跟其后，她的咳嗽声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微弱而断续。“陈局，不行了，结构要垮了！”

陈海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向记忆中的油库位置挪动。他的皮鞋底已经软化，每踩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透过浓烟的间隙，他瞥见扭曲的钢梁和融化滴落的塑料顶棚——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厂房，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终于，他们找到了油库。确切地说，是曾经是油库的地方。

门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个燃烧的矩形洞口。里面，地狱正在上演。

十吨汽油——即便是处理后的五吨——被点燃后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火焰并非普通的橙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的蓝白色光芒，温度之高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颤动。火舌舔舐着天花板，又俯冲而下，形成一个旋转的火旋风。

而在那漩涡中央，一个人影站立着。

丁义珍已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火把。火焰从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窜出，衣服早已化为灰烬，皮肤在高温下起泡、炭化、剥落。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尊殉道者的雕像。

“丁义珍！”陈海试图冲进去，但热辐射如同实体墙壁将他推开。他的睫毛开始卷曲，面部皮肤传来灼痛。

火人缓缓转过头。

即便面目全非，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丁义珍的目光穿过火焰，与陈海对视。他的嘴唇动了动，被火焰包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表情——是解脱？是嘲讽？还是警告？

然后，他倒下了，如同一截烧尽的木炭，坠入火海深处。

“轰——”

第一波爆炸并非来自油库核心，而是附近一个被忽略的小型化工原料储存点。冲击波将陈海和陆亦可掀飞，重重摔在五米外的地面上。陈海的耳朵瞬间嗡鸣，世界陷入诡异的半寂静。

“陈局！”陆亦可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陈海挣扎着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油库的完整爆炸开始了。

那不是一次单一的爆炸，而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首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让所有直视它的人瞬间失明；紧接着是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如同地底巨兽的怒吼；最后才是冲击波——以油库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扩散。

厂房的结构像纸牌屋般崩塌。钢梁扭曲断裂，混凝土墙被撕开，玻璃化作千万片致命的刀刃向四周激射。火焰随着冲击波喷涌而出，形成一道高达三十米的火墙，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趴下！”陈海用尽力气将陆亦可按在身下。

热浪从他们背上掠过，陈海感到后背的衣物瞬间焦糊。空气中弥漫着毛发烧焦的气味，不知是来自他自己，还是周围的环境。

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七秒——后来消防部门的报告会精确记录这个数字。七秒钟，足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当陈海再次抬头时，大风厂已变成人间炼狱。

油库所在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十五米的焦黑坑洞，边缘的土壤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原本的厂房只剩残垣断壁，火焰在废墟上跳跃，舔舐着一切可燃物。更远处，邻近的两座仓库也被引燃，黑烟如柱，直冲云霄。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声音。

爆炸后的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各种声音打破：建筑残骸继续坍塌的轰隆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的尖叫声，以及——最令人心碎的——伤者的哀嚎。

“救...救命...”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妈妈...妈妈...”

陈海挣扎着站起来，眼前景象让这位经历过无数大案的检察官也感到一阵眩晕。废墟中，至少二十人躺在地上，有的在挣扎，有的已一动不动。一个年轻工人抱着自己焦黑的手臂，茫然地坐在废墟中；不远处，一个女人正疯狂地刨着瓦砾，呼喊着一个名字。

陆亦可脸色苍白，但已开始行动。“你！去厂门口引导救护车！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抬伤员！”

陈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紧急号码。“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大风厂发生特大爆炸，初步判断伤亡重大，请求所有应急力量立即支援！”

挂断电话，他环顾四周。消防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但听起来那么遥远。天空开始飘落黑灰，如同不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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