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年秋八月,郢都,承天殿。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秋露打湿了官袍的下摆,却无人敢掸,所有人屏息凝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钟鼓声从宫门内次第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依序而入,分列丹陛两侧。文官以丞相文寅、御史大夫景昭为首,武官则因大多在外征战,队列略显稀疏。太子欧阳恒站在御阶之下,身穿监国储君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远游冠,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驾到——”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欧阳蹄从殿后缓步走出。这位大皇帝今日未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更显威仪内蕴。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在太子脸上稍作停留,随即淡淡道:“开始吧。”
常规的奏报按部就班地进行:东征军粮草消耗、北疆防务、各地秋收情况、海路商税……每一项都关乎国运,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景昭。
终于,在廷尉奏报完一桩地方讼案后,景昭出列了。
“臣,御史大夫景昭,有本启奏。”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欧阳蹄抬了抬手:“讲。”
景昭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臣要弹劾北疆镇守使、武安公白起——杀俘筑京观,有伤天和;屠戮过甚,非仁者之师!”
话音落地,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北疆之事早已传回郢都,但由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私下议论,而是正式的、记录在案的攻讦。
欧阳恒站在御阶下,身形纹丝未动,只是眼皮微微抬起,看向景昭。
景昭不看他,继续道:“据北疆奏报及多方查证:武安公白起,于承天二年夏,诱燕军两千越境,困于山谷,尽数屠戮,不留降卒。更将死者头颅斩下,于边境垒筑‘京观’,立牌示威。此等行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与蛮夷何异?!《司马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然白起所为,非为‘止战’,实为‘示威’;非为‘安人’,实为‘立威’!两千降卒,手无寸铁,尽数坑杀,此非仁义之师,实乃虎狼之暴!”
一番话引经据典,铿锵有力。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尤其是一些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谏官,脸上已露出愤慨之色。
景昭趁热打铁,话锋一转:“而白起之所以敢如此妄为,皆因朝廷纵容,监国失察!”
矛头直指太子!
“太子殿下监国理政,统领军政。北疆之事,殿下岂能不知?既知,为何不制止?为何不发诏申饬?反而听之任之,甚至——”景昭猛地转身,面向欧阳恒,“甚至有传言,殿下曾手书白起,赞其‘处置果断,震慑北疆’!若此言属实,殿下以储君之尊,褒奖此等暴行,将置我大越于何地?将置天下民心于何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欧阳恒。连龙椅上的欧阳蹄,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欧阳恒缓缓转身,面向景昭。他比景昭年轻三十岁,但此刻站在那里,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景大夫,”太子开口,声音平稳,“你说完了?”
景昭昂首:“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好。”欧阳恒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不再看景昭,而是转向满朝文武,“方才景大夫问,白起所为,将置大越于何地,置民心于何地。那孤,也想问诸位臣工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过去一年,燕军越境劫掠十七次,杀我边民四百余人,掳走青壮千余,焚毁村落二十三座。北疆百姓,耕不敢出村,夜不敢安寝。而与此同时,东征大军十五万将士,正在邯郸城下与赵军血战,每日耗粮五千石,箭矢十万支。国库半数钱粮,倾于东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请问诸位——在这种情况下,对北疆之敌,除了一次性雷霆震慑,打到他不敢再犯之外,还有什么更高明、更仁义、更能速见成效的办法,既能保北疆安宁,又能让东征大军无后顾之忧?”
殿中鸦雀无声。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官队列里有人暗暗握拳。
欧阳恒看向景昭:“景大夫熟读经典,通晓仁义,可否教孤?”
景昭脸色一僵,旋即道:“殿下此言差矣!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即便要战,也应堂堂正正,击溃即可,何必杀俘?何必筑京观?此举有伤天和,必遭天谴!且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判我大越?评判殿下?”
“天和?史笔?”欧阳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景大夫,孤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和’——北疆百姓能安心秋收,孩子能平安长大,这就是天和。孤再来告诉你什么是‘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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