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三年九月二十,济水西岸,欧越军工匠大营。
秋雨绵绵,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雨水将营地的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远处济水河面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对岸齐军的营垒轮廓模糊,只有偶尔在雨幕中移动的火把光点,显示着对方并未因天气而放松警惕。
中军大帐旁,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大工棚内,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数十座锻炉同时开火,鼓风机呼啦啦地响着,将炉中的炭火吹得白炽,映红了围在炉边挥汗如雨的工匠们黝黑的脸膛和精赤的上身。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锯子拉扯木料的嘶啦声、以及工匠头目们粗声大气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工棚中央的空地上,公输衍蹲在那里,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面前摊开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又被炭火烘得微卷的巨大牛皮纸,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复杂的线条和图形。他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不时在图上指指点点,对围在身边的几名工匠头目低声讲解着。
这位天工院监事,如今看上去比在磁县钻研“地听”时更加清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光芒。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袖口被火星烫出了几个小洞,也全然不顾。
“关键就在这里,”公输衍的木棍点在图纸中心几个相连的、类似巨大箱子的结构上,“传统的浮桥,以舟船为墩,以绳索、木板相连,固然简便,但怕火,怕撞,更怕对方集中炮石攻击一点。齐人上次的火船,便是钻了这个空子。”
一名老工匠头目眯着眼看着图纸,迟疑道:“公输大人,您这画的……像是箱子?”
“正是箱子。”公输衍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但不是一般的木箱。我们要造的,是空心的、密封的、内填防火泥浆的巨木浮箱!每个浮箱长两丈,宽一丈,高五尺,用浸过桐油、榫卯严密的厚实松木板拼成,接缝处嵌以胶泥和麻絮。箱内不装货物,而是灌入以黏土、石灰、细沙和某种我特调的阻燃药剂混合而成的泥浆。此泥浆干固后坚硬如石,且极难引燃。”
他走到旁边一个已经造好的、缩小比例的浮箱模型旁,拿起一柄小锤,用力敲了敲箱体侧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们听,实心的。即便外层木板被火箭射中,火势也难以向内蔓延至泥浆核心。而且,因为箱体是密封的,即便被凿穿一两个小洞,短时间内也不会沉没。”
另一位专管铁器的头目挠着头:“大人,用浮箱代替舟船当桥墩,想法是妙。可这么多大箱子,怎么连起来?还要能承重大军车马通行,一般的麻绳、皮索恐怕……”
“不用麻绳皮索。”公输衍的木棍滑向图纸上那些将浮箱串联起来的粗重线条,“用这个——三股绞合熟铁链!”他眼中精光闪烁,“每条铁链环长一尺,粗如儿臂,提前在后方工坊锻造成标准长度。浮箱两侧预铸带活动卡榫的铁环,组装时,只需将铁链穿过相邻浮箱的铁环,再用特制的铁楔锁死卡榫即可。拆卸时,拔掉铁楔,松开卡榫,铁链便可抽出,浮箱也能分开运输。”
他越说越快,手在空中比划着:“浮箱在岸边提前造好,铁链和其他铁件——比如桥面连接的搭扣、两侧可升降的防箭挡板铰链——也都预制完成。运输时,浮箱可拆成板材,铁链盘起,用大车运至前线。在选定的渡河点,一夜之间,便能将数百个构件组装成一座宽两丈、横跨济水的浮桥!”
工棚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熊熊和雨打棚顶的声音。工匠头目们盯着图纸和模型,脸上逐渐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明白了这种“模块化”、“预制件”思路的厉害之处。这不仅仅是一座更坚固的桥,更是一种全新的、高效的工程组织方式。
“妙啊!”老工匠头目一拍大腿,“如此一来,我等人力便可分散使用,一部分在后方安心打造标准件,一部分在前线专注组装。齐军就算知道我们在造桥,也不知道我们何时、在何处动手!等他们发现,桥说不定已经过了一半了!”
“正是此理。”公输衍点头,“此外,桥面木板也需加厚,并涂防火泥。两侧设可活动的竖板,行军时放下防箭,检修或必要时可升起。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们不能再只盯着原先那几个传统的渡口。济水蜿蜒,总有水流稍缓、河面稍窄、且远离齐军重点防御堡垒的河段。我们的桥,要搭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是大人,”铁器头目提出实际的困难,“这需要大量的铁!熟铁链、铁环、卡榫、铰链……以我军目前储备和工匠营的产能,全力赶工,恐怕也需半月以上才能凑齐一座桥所需。而且,对铁匠手艺要求极高,稍有偏差,构件便无法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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