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太复杂。欧阳恒忽然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齐国山川地图,手指划过即墨时总会多停一瞬;想起她偶尔会哼唱一首齐地小调,调子哀婉;想起高唐陷落那日,她在宫中撕心裂肺的痛哭,然后突然沉寂,第二日便请求出家。
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不肯承认,或不愿承认。如今结局真的来了,反而……解脱了。
“母亲……”欧阳恒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安慰?太虚伪。承诺?太苍白。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家国巨变中,母亲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不仅是故国,不仅是亲人,还有她前半生所有的身份认同:齐国的公主,田家的女儿,甚至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感。
而现在,连这失去,也结束了。
田玥重新拿起念珠,一颗一颗慢慢转动。她的目光越过欧阳恒,望向院墙外的天空。秋日天高,有雁阵南飞,排成“人”字。
“你父皇……”她忽然问,“身体可好?”
“父皇安好。只是近日……海上的事,让他颇费心神。”
“海上的事?”
欧阳恒犹豫了一下。按说这是绝密,但面对母亲,他最终还是说了:“夷洲那边,三弟和姒康侯爷接触到了玛卡人——就是海上那些‘羽人’。他们……似乎与上古东夷有渊源,如今寻根而来。父皇推测,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九鼎。”
田玥转动念珠的手停住了。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讶异的神情,不是悲痛,而是某种……恍然。
“羽人……九鼎……”她喃喃重复,“原来那些传说,竟是真的。”
“母亲知道?”
“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讲过。”田玥眼神飘远,“说东海之外有羽民国,其人背生羽翼,能御风飞行。又说他们的祖先,曾与我们的祖先同饮一河水。当时只当是神话……”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如今看来,这世上,真与假,过去与现在,都搅在一起了。”
欧阳恒不知如何接话。他发现母亲虽然身在道观,心思却依然敏锐,甚至比在宫里时更通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田玥先开口:“你回去吧。朝中事务繁杂,不必总往我这里跑。”
“母亲……”
“我很好。”田玥站起身,深灰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真的。诵经,种菜,看日出日落。比在宫里……心里干净。”
她说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是一个送客的姿态。
欧阳恒知道该走了。他起身,深深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保重”,最终只说:“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
田玥已经重新在蒲团上盘坐下来,背对着他,面对三清像。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念珠,重新开始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深灰色的道袍背上,在肩胛的位置,有两片极深的水渍——那是泪水无声洇开的痕迹,此刻正在秋阳下慢慢扩大。
欧阳恒闭上眼,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老宫女在廊下候着,眼睛红红的,见他出来,忙低头行礼。欧阳恒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观中一应用度,按宫中份例加倍供给。若娘娘身体有恙,即刻传太医,不必请示。”
“是……”
“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些海上的事,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奴婢明白。”
欧阳恒最后望了一眼东厢的窗。窗纸后,母亲诵经的身影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古画。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母亲心里有座城,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要再去敲门。”
是啊,城门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清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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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内,诵经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度人经》诵完,换《清净经》,再换《心印经》。田玥的声音始终平稳,只有最熟悉她的老宫女听得出,那平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像薄冰,一触即碎。
终于,经诵完了。
田玥睁开眼,香炉里的檀香已燃尽,只余一截灰白的香根。夕阳西斜,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栅。光中有尘埃飞舞,慢悠悠的,不知归处。
她缓缓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老宫女想扶,她摆摆手,自己扶着桌子站稳。
“娘娘,该用晚膳了……”
“先不忙。”田玥走到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她从宫里带来的几件旧物:一件未出嫁时穿的齐地曲裾,颜色已褪;一支镶珍珠的发簪,珍珠已暗;还有一只小巧的鎏金妆匣。
她拿出妆匣,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叠信。
最上面那封,是二十年前,她刚嫁到欧越时,兄长田冲托人辗转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妹勿忧,家中安好。齐越既联姻,当为兄弟,兄必守边关,保两国太平。”字迹刚劲,是武将的笔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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