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翊坤宫掌了灯。
暖黄的光晕笼着相对而坐的两人,在窗纸上投下看似静谧的影。
甄嬛执着雪白的瓷勺,慢条斯理地搅着碗中温热的燕窝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年世兰唇边。
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年世兰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感受到递到唇边的温热,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勺粥含了进去。
胭脂色的唇瓣擦过冰凉的勺沿,留下极淡的润泽。
一连七八日,这般喂食点心、羹汤的戏码,几乎成了常态。
起初年世兰还僵硬推拒,如今却已带了几分习以为常的懒怠,只在那勺子撤离时,用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甄嬛的手背,算是无声的抗议。
甄嬛弯唇一笑,收回手,又舀起一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姐姐今日倒是乖觉。”
“食不言。”
年世兰淡淡丢出三个字,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耳根却发热。
她不是不恼,只是这恼意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这女人,将“做戏”二字用得炉火纯青,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逼得她不得不接招,倒像是她年世兰离不得这番“伺候”似的。
殿内一时只闻勺盏轻碰的细响。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槿汐悄步进来,面色凝重,俯身在甄嬛耳边低语了几句。
甄嬛搅动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冷光,随即恢复如常。
她将粥碗轻轻放下,取出绢帕,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才对年世兰道:
“姐姐,粥凉了,再用该伤胃了。”
年世兰这才抬起眼,看向甄嬛。
无需多言,从槿汐的神色和甄嬛瞬间的停顿中,她已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何事?”
她放下书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甄嬛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景仁宫那边,祺贵人去得勤了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说,还带去了几页抄录的诗词,说是……偶有所得,请皇后娘娘品鉴。”
空气瞬间凝滞。
年世兰凤眸微眯,指尖下意识地收拢。
诗词……果然还是朝着那方面去了。皇后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辣。
甄嬛观察着她的神色,忽然倾身过去,伸手,极自然地替她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领,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微凉的锁骨。
年世兰身子一僵,却未躲闪。
“姐姐怕了?”
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年世兰迎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镇定和兴奋。
她在期待这场风暴。
“怕?”
年世兰嗤笑一声,挥开她的手,自己整理了下衣襟,姿态傲然:“本宫只怕她们……戏台搭得不够高,这出戏,唱不精彩!”
“姐姐说的是。”
甄嬛从善如流地坐回去,眼中赞赏一闪而过:“戏台既然搭了,咱们总不能辜负。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真实的冷意:“祺贵人这般上蹿下跳,倒是提醒了妹妹,有些人,留着终是祸患。”
年世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祺贵人不过是皇后手中的一把刀,但这把刀太蠢,也太碍事。
她看向甄嬛:“你待如何?”
“叶答应近日,似乎常去御马监?”甄嬛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年世兰眸光一闪,瞬间了然。
叶澜依对祺贵人的恨意,是现成的利器。
“你是想……借刀杀人?”
“姐姐言重了。”
甄嬛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何况,叶答应受了那般委屈,总得有个发泄的由头,不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默契。
就在这时,颂芝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娘娘,莞妃娘娘……刚得的消息,祺贵人在从景仁宫回去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假山时,不知怎的,她养的那只波斯猫突然发了狂,直往假山上蹿,祺贵人急着去追,脚下打滑……从石阶上摔了下去,额头磕破了,流了不少血,人已昏死过去抬回宫了!”
殿内静了一瞬。
甄嬛与年世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么快?是意外,还是叶澜依已经动手了?
“可惊动了皇上和皇后?”年世兰沉声问。
“皇上已经知道了,吩咐太医好好诊治。皇后娘娘也去了祺贵人宫里探望。”颂芝回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年世兰挥退颂芝。
殿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等不及。”甄嬛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年世兰冷哼一声:“蠢货自有天收。只是这一摔,怕是更要咬死我们了。”
“让她咬。”
甄嬛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咬得越狠,到时候……摔得才越惨。”
她转过身,看向年世兰,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姐姐,霜已降了。下一步,就是坚冰了。咱们可得走稳了。”
年世兰看着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场滔天风浪,未必不能闯过去。
“放心。”
年世兰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漆黑的夜空:“本宫倒要看看,这凤位,她还能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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