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抬眸，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没说话。

甄嬛倾身，手肘支在炕桌上，托着腮，目光盈盈地望过去，眼底漾着一点清浅的、近乎少女般的光：

“宫里日子冗长，琐事磨人。我记得从前听人说，初雪洁净，最宜涤荡尘氛。”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那光里便掺进了一丝柔和的、不容错辨的期盼与情愫：“等雪落下来，姐姐可愿……陪嬛儿去走走？就去倚梅园，看看梅花开了没有。就我们两个，不带旁人，可好？”

年世兰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怔了一下，目光落在甄嬛脸上。那张容颜经历了生产、丧乱、巨变，清减了些，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沉淀下来的美，此刻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激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沉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流淌，只有地龙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年世兰的唇角，极慢、却极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真实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似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幽微的暖流。

“好。”

她应道，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目光与甄嬛相接，里面有同样的了然与无需宣之于口的承诺：“等初雪。我定来。”

“定来”二字，如同最郑重的誓约，轻轻落在甄嬛心尖，漾开一片酸涩又温热的涟漪。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无处不在的算计、以及对未来的隐忧，仿佛都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暂时抚平了。

她们之间，终于可以有一刻，只关乎风月，只关乎彼此眼底的倒影。

“那便说定了。”

甄嬛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竟似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会因一场雪、一枝梅而心生欢喜的时光。

……

雪，是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扑向人间的。

起初是细盐似的雪沫子，沙沙地打着窗棂，像情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地，语声密了，急了，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绵绵不绝地从漆黑的天幕坠落，一层又一层，温柔而固执地覆盖了琉璃瓦的棱角、汉白玉栏杆的曲线，将白日里棱角分明的紫禁城，装点成一幅朦胧而静谧的雪夜水墨。

翊坤宫东暖阁的灯，一直亮着。

甄嬛早已梳洗停当，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银红妆花缎旗袍，外头罩着蓬松雪白的狐裘，衬得脸色莹润，眸若点星。

她没戴繁复钿子，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羊脂玉梅花簪。怀里抱着热烘烘的鎏金百花手炉，脚边放着备好的食盒，里头是温着的金华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她立在廊下，呵出的气变成白雾。雪光映着宫灯，庭院里亮如白昼，又比白昼更添几分梦幻般的宁静。红梅未赏，心已先醉了一半。想着那人等会儿来时，是穿那身绛紫的，还是墨蓝的？不管穿什么，定是这雪夜中最惊心动魄的一笔风华。

“槿汐，派人去瞧瞧，姐姐可备好了？雪正当时呢。”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是。”槿汐安排的小宫女很快应声去了。

甄嬛拢了拢狐裘，唇角笑意盈盈。她甚至能想象出年世兰微微蹙眉嫌冷、却又依言前来的模样，那眉梢眼角的无可奈何里，必定藏着自己才懂的纵容。

时间在雪落声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一刻钟，庭中积雪又厚了一分。

派去的小宫女独自回来，脸上有些困惑：“太后，颂芝姐姐说，贵太妃两刻钟前就已装扮整齐，说想静一静，让他们都在外头候着，不必进屋伺候，她稍停便自己过来……可、可奴婢没见贵太妃出来呀。”

甄嬛心头那点雀跃的泡泡，轻轻“啪”地破了一个。

年世兰不是拖沓的人，更不会在如此明确的约定后让她空等。

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雪籽一样落在心尖，瞬间融化，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再去请，让小允子去！仔细问问，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刻钟。

小允子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气息不稳，脸上带着真实的惊慌：“太后！不好了！贵太妃不在暖阁！颂芝她们找遍了，都没见人影！后窗……后窗的闩子像是开过！”

“轰”的一声，甄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不在？后窗开过？

“去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先前所有的温馨想象顷刻碎裂，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所有人！去给本宫找！暖阁附近，倚梅园，御花园，所有她能去的地方！立刻！”

翊坤宫瞬间从静谧的雪夜仙境坠入混乱的漩涡。宫人们提着灯笼，惊慌失措地涌向风雪中，呼喊声、脚步声杂乱地碾碎了雪夜的宁静。

甄嬛站在原地，狐裘厚重，却挡不住从心底里蔓延开的刺骨寒意。

手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脚边，滚烫的炭灰溅在雪地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缕短暂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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