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四字之后,室中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年世兰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那点干涸的血色,透着一丝凄厉。
叶澜依也沉默着。她站在窗边那个破洞前,望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方才那场耗尽心神、交换了彼此最致命秘密的谈判,抽空了她最后的力气,也几乎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妄念。
允礼,大抵是回不来了。
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触碰禁术,换来的只是这样一个荒谬绝伦、麻烦透顶的结果,和一个同样活在噩梦里的“同类”。
实在是安静得可怕。只有风雪声,和年世兰压抑的、时轻时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叶澜依忽然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静室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木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袱。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谨慎。
解开油布,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一小截颜色暗沉的香,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一把匕首,还有——一个用竹条和棉纸简单扎成的小笼子,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在轻轻骚动。
年世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她动作。
叶澜依没看她,自顾自地打开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指尖、虎口和手腕内侧。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小笼子。
一只灰羽红爪的信鸽钻了出来,站在叶澜依摊开的手掌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机警的光。它脚上套着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铜环。
“这是……” 年世兰声音嘶哑。
“信鸽。” 叶澜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头检查着信鸽的状态,用涂抹了药膏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羽毛,那鸽子竟异常温顺。
“以前在御马监,私下里养的。畜生比人简单,喂熟了,就认一个地方,一个人。”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铜环上,又看向叶世兰专注的侧脸,忽然问:“这畜生,管用吗?”
叶澜依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与年世兰在空中碰了一下。
“畜生有时候比人管用。”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珠,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捻了捻,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系在信鸽腿环内侧慢慢说道:“比人可靠。比人安全。至少,它不会多嘴,不会背叛,收了指令,就只会往一个地方飞,至死方休。”
年世兰默然。这话里的寒意和决绝,她听懂了。这深宫里,人心叵测,朝秦暮楚,反倒是这些不通人性的飞禽走兽,一旦认了主,便是生死相随。就像眼前这个人……
“你让它往哪儿飞?” 年世兰问,心跳不自觉加快。
“阿晋。”
年世兰心头一动!是了,允礼死后,阿晋追随了过继的小主子弘曕,他那里,既安全,又能直通核心。
“告诉阿晋,”
年世兰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去找苏培盛。”
叶澜依系绳的手指一顿,抬眼。
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向年世兰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锐利审视,随即化开,变成一种冰冷的、了然于胸的平静。
她没问“苏培盛靠得住么”这样的蠢话。能让年世兰在绝境中点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答案。
“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捧起信鸽走到窗边。推开破窗,风雪立刻蛮横地灌进来。她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信鸽冰凉的羽毛,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扬手。
灰影如箭,撕裂雪幕,瞬间没入无边黑暗。
叶澜依在窗边立了片刻,才关上窗,将大半风雪隔绝。她没回榻边,也没看年世兰,只是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静室里只剩下年世兰压抑的呼吸,和灯芯将熄未熄的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叶澜依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非得这么算计,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年世兰闭着眼,没回答。她喉咙发干,心口残留的闷痛和一阵阵陌生的虚软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算计?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刻起,每一步就都在算计了。算计仇人,算计盟友,算计如何活下去,算计如何……护住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温热。深渊?她早就站在深渊边上了,不过是拖着所有人一起,看谁能最后掉下去,或者,把别人推下去。
“不算计,死得更快。” 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力气,却带着冷硬的质感,像磨过的石头。
叶澜依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
……
果郡王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后罩房西侧那间窄小的耳房内,油灯如豆。
阿晋刚刚结束一轮巡查,正就着微光,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一柄短刀——刀柄上镌刻着极小的、不显眼的云纹。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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