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年世兰耳畔。
年世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恐慌的痛。
此生?她的“此生”,早已不是寻常人的“此生”了。
她是一个窃取了时光、背负着过往、连魂魄都不安稳的“异类”。
甄嬛这般滚烫的、毫无保留的“一生”之诺,像最炽热的阳光,照得她无所遁形,也照得她心底那片关于“重生”的冰冷泥沼,更加幽深可怖。
她……配不上这样的“一人”。她连“此生”都是偷来的,破碎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震动,有难以承受的深情,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甄嬛此刻无法理解的悲凉与挣扎。
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苦与闪躲。她心头一刺,只当年世兰是自惭形秽,怕拖累自己到了极点。不,不行。她不能让姐姐再有这样的念头。
“姐姐不必担心,更不必多想。”
甄嬛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用自己温暖柔软的双手紧紧握住年世兰冰凉的手,目光灼灼,里面是不容置疑的温柔:“你只管安心,将你的身子养好。其他的,交给我。你知道的,我可以的。对叭?”
她微微倾身,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无比珍重地、轻轻地印在年世兰那只被她握着的、冰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虔诚、怜惜与无尽慰藉的吻。然后,她抬起头,额头与年世兰的相抵,呼吸可闻,声音轻而坚定:
“相信我。”
年世兰闭上了眼。
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甄嬛的体温,甄嬛的承诺,甄嬛这不顾一切的姿态,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却也让她那深藏的秘密,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几乎要窒息。
她无法回应,只能更紧地回握了一下甄嬛同样柔软温热的手,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甄嬛心中大定。她最后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决然起身,快速而熟练地将那对赤金护甲重新套回手指,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回归。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脸上重新戴上了属于太后的那种沉静面具,只是眼底那抹红痕未消。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外面的暮色与回廊阴影里。
年世兰独自躺在昏暗的榻上,听着那轻微的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斗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纷乱。
“一人……此生……”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将那只被亲吻过的手缓缓抬起,移至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地看,仿佛那上面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印记。
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凉的弧度。最终,她将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依旧闷痛的心口,做下决定:
若能回去,便告诉她吧……
接下来的几日,云岩寺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甄嬛以“需为贵太妃日夜诵经祈福,直至其平安归来”为由,将原本三日的祈福,延长至了七日。乾隆虽有些意外,但见甄嬛神色虔诚恳切,加之他自己也想借此机会多“陪伴”皇额娘,便也应允了,只是驻跸的侍卫巡逻得更加严密。
那处存放旧经的偏僻阁子,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宁静的孤岛。甄嬛几乎每日都会费尽心思的找到时机,避开乾隆和大部分耳目,悄悄溜过来待上半个时辰。
每一次,在踏入这扇不起眼的木门,便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她和年世兰的世界。
然而,这份偷来的、柔软的时光,总被不速之客打断。
皇帝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尽孝”,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有时是来陪甄嬛用斋饭,有时是送来些宫里新得的贡品或有趣玩意儿,更多时候,是没什么具体事,只是过来坐坐,说说话,问安。
这关怀体贴得令人窒息。
尤其到了晚间,华灯初上,甄嬛好容易打发了所有人,匆匆褪下护甲,心心念念想去后阁,常常是刚将锦囊系好,或是脚步已挪到门边,外面便响起了李玉拖长了调的通报:
“皇上驾到——”
或是乾隆本人已到了院门口,带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皇额娘可安歇了?儿臣批完奏章,心中记挂,特来给皇额娘请安。”
一次,两次,三次……
甄嬛从最初的耐心应对,到后来几乎难以掩饰眼底的焦躁与不耐。她需要立刻重新戴上那套护甲,然后陪着乾隆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关怀话,听着他状似无意地打探她日间“诵经”的心得,或是对“贵太妃”下落的“忧心”。
金属的冰冷重新包裹手指,仿佛也重新锁住了她的心神。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像在剐她的心。她担心独自在昏暗后阁的年世兰,担心她的伤势,担心她会不会闷,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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