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的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年世兰靠在榻上,脸上终于卸去了那层令她呼吸都需刻意放缓的、薄如蝉翼却重若枷锁的假面皮。属于“年世兰”的、苍白而惊心的容貌暴露在昏黄油灯光下,像一件被尘埃覆盖许久、终于重见天光却已遍布裂痕的稀世瓷器。烛火在她挺翘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小片脆弱的青黑。
甄嬛坐在榻边上,早已悄然褪去了那套象征太后威仪的赤金护甲。纤长白皙的手指,此刻正捧着一只粗陶药碗,碗中是卫临新配的、气味辛烈到刺鼻的浓黑汤药。旁边另一只更小的瓷盏里,盛着清冽透亮、几乎能映出灯影的烈酒。
她眉心不自觉地蹙着:“姐姐,卫临晨间来请脉时说,这剂药方子他斟酌了整夜,比上一剂更猛三分,但对你心脉瘀滞、元气亏损的症候,大有裨益,是打通关窍的关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清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碗壁:“酒……也烈了两分。我知道会难熬,你……你忍着些,我在这儿。”
年世兰没说话,只是抬眸,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这几日,甄嬛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总能寻到最恰当的由头,穿过那些无形的监视与宫规的缝隙,扑棱着翅膀来到这僻静的佛堂。
有时是袖着一小包御膳房新制的蟹粉酥;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说些宫里宫外无关痛痒的闲话,声音又轻又柔,像怕惊散一场好梦;而更多时候,便是像此刻这样,亲力亲为,将那些苦涩辛辣的药汁,一勺勺,一口口,亲手喂到她唇边,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那专注,那小心翼翼,那全副心神都系于她一身的样子,像最细最韧的丝线,缠绕在年世兰心头,勒出一道道甜蜜又酸楚的痕。
她看着甄嬛用汤匙轻轻搅动碗中漆黑的药汁,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那副模样,令年世兰心头发涩,涩得隐隐作痛。
“给我吧。”
年世兰伸出手,声音因久未高声言语和病弱,显得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属于年世兰的淡淡命令口吻。
甄嬛却微微将药碗移开了些,抬眼看她:“碗烫,我替你端着。姐姐只管喝便是,我在呢。”
那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像个认准了要保护好自己最珍视宝物、寸步不让的执拗小狗。
年世兰心头那点因虚弱和处境而生的烦躁,在这目光和语气里,奇异地消散了。她不再争辩,就着甄嬛稳稳端着药碗的手,先将那盏烈酒凑到唇边。
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咳——!”
炽烈的火线瞬间从喉头滚入胸腔,在冰冷的胃腹炸开一团暴烈的火焰,烧得她浑身剧颤,控制不住地闷咳起来,眼角逼出了的泪花。
“慢些,慢些……” 甄嬛立刻放下药碗,空出一只手,极轻、极快地拍抚她因咳嗽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年世兰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呛辣和翻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她看也不看那碗浓黑辛涩的药汁,再次就着甄嬛的手,将碗沿凑到唇边,如同进行某种沉默的献祭,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比酒更甚十倍的苦涩,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尖刺的躁烈气息,瞬间蛮横地冲垮了喉咙的防线,在她胸腔内轰然炸开!与先前那股酒火交织、冲撞、融合。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仰倒,被一直紧盯着她的甄嬛及时伸臂牢牢揽住。
比上次更甚的眩晕与灼痛感,如同最深最暗的海啸,顷刻间将她淹没、吞噬。
眼前的一切——甄嬛骤然放大、写满惊骇的俏脸,那盏跳跃着、试图照亮一隅的油灯,头顶那方朴素到简陋的床帐……所有色彩与形状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融化,最后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耳朵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击胸腔的巨响,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迸裂而出。
而就在这片足以将人神智彻底摧毁的痛苦与混沌深渊之中,一点异样的、冰冷而清晰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入了她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
不是回忆,不是遐想。那感觉如此突兀,如此真实,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宿命般的森然——
是黄昏,或是晨光未曦的暧昧时分,光线昏蒙。一个身穿明黄九龙袍服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正微微俯身。
那明黄身影的一只手,紧紧攥握着一只纤细白皙、柔若无骨的、属于女子的手,指节用力,是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姿态;而另一只手,正虚虚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绝对占有意味,搂在女子那一捻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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