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日好兴致。”
冯若昭扶着宫女的手踏上覆着薄霜的石阶,走进亭中,脸上带了温婉的笑意。
齐月宾闻声,缓缓直起身,对冯若昭微微一笑。
“屋里闷,出来透口气。妹妹也来了,坐。”
宫女们早已在石凳上铺了厚垫,摆上热茶,随即退到亭外远处。亭中只余她们二人。
冯若昭端起粉彩茶盏暖手:“这池子,冻得结实。”
“是啊,”
端妃也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冰面上:“瞧着平静罢了。底下是水是泥,是鱼是草,都冻住了,看不见。可开春化冻时,该浮起来的,该沉下去的,一样也瞒不住。”
她声音平和,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冯若昭心中有事,默然片刻,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齐月宾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古井。
“为了胧月那孩子?”
冯若昭一怔,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她将胧月那日的听闻,以及自己的观察忧虑,拣着要紧的,低声说与端妃听。略去了女儿的天真语气,只提炼了乾隆话语里的核心——那关于“人心难辨”、“不能轻信”的感慨,谈及华贵太妃时的回避和佛堂的守卫。
“……端姐姐,”
冯若昭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间笼着轻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皇上这话,意有所指。太后那边,又始终讳莫如深。胧月那孩子……我是怕……”
齐月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冯若昭说完,亭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有寒风穿过亭角的呜咽声。
“敬妹妹,”
端妃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皇上是天子。天子之心,深如渊海,疑是帝王常性。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谁,都隔着一层。这原不稀奇。”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冰封的池面。
“至于太后……她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你我是亲眼见过的。她要保的人,要做的事,定是思虑了千百遍,权衡了所有利害。她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心软侥幸。”
这话说得平淡,冯若昭却听出了其中分量。甄嬛,她的手腕谋略,她们再清楚不过。她若铁了心要保一个人,必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
“姐姐是说,我们……不必过问?”冯若昭试探着问。
“不是不必,是不能,也不该。”
齐月宾收回目光,看向她,目光清澈而锐利:“前朝今朝,你我能在这四方的天底下安稳度日,没有那位的帮衬是不可能的。如今看着胧月、温宜平安长大,再等着她们日后得配良缘,这便是你我余生最大的福分,也是唯一的‘本分’。”
她将“本分”二字,说得略重。
“当今天子疑谁,那位保谁,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其中的纠葛,我们这些旁人,贸然插手,徒惹一身是非。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要紧的是,”
她语气沉了沉:“或许还会连累了孩子们。胧月和温宜,都到了关键的年纪。”
冯若昭心头一震,眼眸一低:“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喃喃道,眼中忧色未减:“我怕这风浪太大,我们就算想站在岸边,也难保不被波及。”
“那就把根扎得再深些,把篱笆扎得再紧些。”
齐月宾的声音很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要看得清潮起潮落,也要看得清风向走势。只要脚牢牢的站在岸上。旁人面前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敬妃一眼:“你我那本明账,记在心里便好。”
冯若昭默然。
静观其变,明哲保身。她们这么多年确是如此。
“至于年世兰……”
提到这个名字时,齐月宾的语气有了一丝复杂的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她这个人,性烈如火。从前种种,是时势推着她走的路,也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与她之间的恩怨是非……时至今日便也算了。温宜慢慢长大了,只要她好好的,我便也安心了。其他的……”她轻轻摇头,不再说下去。
旧日的恩怨,早已被埋葬。她们这些幸存者,能做的,不是执着过去,而是看顾好眼下安宁,守护好未来希望。
不落井下石,是她们能给出的、最大的淡漠。
“还是姐姐通透。”
冯若昭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块垒似乎被疏解,但那份复杂的疑虑和一丝丝好奇,并未消失。
“妹妹受教了。只是这心里,终究难以完全踏实。”
“起风了。”
齐月宾没有接话,而是转头望向亭外。一阵更强的寒风卷过冰面,扬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亭柱上沙沙作响。池冰映着灰白的天光,冰冷而死寂,底下却仿佛蕴藏着某种不安的涌动。
她站起身,理了理氅衣:“冬日风硬,伤身。妹妹,回吧。”
冯若昭也随之起身。两人不再多言,在宫女的搀扶下,一前一后,缓步走下石阶,沿着来路,各自回宫。寒风掠过冰面,发出空洞的呼啸,吹得人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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