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彻底褪去了寒意,变得和煦而殷勤,吹得青石镇周边的田野一片嫩绿。麦苗返青,土豆破土,新移栽的玉米苗在精心照料下挺直了腰杆。与此同时,因林越婉拒县传习所主事之职而引发的些许涟漪,也渐渐平息于日益繁忙的春耕事务之中。周文彬县令在仔细考量了林越的“试点”建议后,最终给予了务实而有限的支持:认可青石镇工匠学堂为“县劝工劝农试办点”,象征性地拨付了一笔钱粮用于购置必要的公用耗材,并允许学堂在容纳本镇学员之余,可酌情接收少数由各乡里正保荐的“聪颖勤勉”子弟前来旁听。至于“主事”一职,暂不设立,日常仍由王俭、林越、李墨等人协同管理。
这个结果,既给了县衙一个参与和观察的窗口,又未打乱青石镇原有的节奏,各方都算满意。林越更是松了口气,得以继续将全部精力投入他熟悉且热爱的乡土事务之中。
然而,随着春耕全面展开,以及周边乡镇因联防名声和县里“试办点”风声而投来的更多关注目光,一个新的、更为迫切的课题,摆在了林越面前:知识的系统化与普及。
问题是以各种具体而微的形式出现的。
先是田家庄一位老农,走了十几里路,专程来到青石镇,找到韩老蔫,指着手里几片发黄的土豆叶子,焦急地问:“韩老哥,按你们说的法子种的,这苗子咋黄了?是不是肥下多了?”
接着是黑山乡大柳树村的程里正,托人捎来口信,询问能否派两个稍微懂行的后生,来青石镇学学那“叉竿”和“简易弩”的详细做法和保养诀窍,他们村仿制的总是不顺手。
然后是镇上几户参与了新式纺车试制的机户,因为对林越画的一张关于“传动齿轮大小与转速”的草图理解不一,各自做出的部件无法匹配,闹了些不愉快,来找林越评理。
甚至连李墨也时常被问住:“先生,前日您讲解堆肥时提到的‘碳氮比例’,还有那‘豆科作物固氮’的道理,我记了些,但总觉不全,怕转述错了误事。能否请您再细说,我好好记下?”
这些零散的、重复的咨询,让林越意识到,单靠口耳相传、当面指点,效率太低,且容易出错、走样。他所带来的那些现代基础科学知识和实用技术,就像一堆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形成一套简明、系统、易于理解和操作的指南,才能更稳定、更广泛地传播开去,惠及更多人。
这个念头,与他前世在便利店工作时,整理货品清单、编写简易操作手册的习惯不谋而合。既然要“便民”,何不编一本真正“便民”的小册子?
他将这个想法与王俭、李墨、韩老蔫、吴有田等人商议。众人一听,皆表赞同。
“早该如此!”韩老蔫拍腿道,“好些法子,你讲的时候俺们觉着明白了,过阵子自己弄,又糊涂了。有个本本记着,忘了就翻翻,多好!”
吴有田补充:“不光记,还得画图!光说不练假把式,光写不看也是白搭。就像那种葫芦的活门,画出来,一看就明白。”
李墨更是兴奋:“先生,此事学生可全力协助!文字记述、图形描绘、分门别类、抄录誊写,学生皆可承担!”
王俭则从更宏观的角度肯定:“此册若成,不独青石镇受益,亦可作为县‘试办点’成果,呈送县尊,发往各乡参考,于推广实用之学大有裨益。所需纸墨,镇衙可支应一部分。”
说干就干。林越决定,这第一本小册,不求大而全,但求准而精,聚焦于当前最急需、验证最有效的几项:新作物(土豆、玉米)种植与管理要点;常用农具(以改良过的曲辕犁、点种葫芦、简易耘锄为主)的制作、使用与维护;堆肥发酵与作物轮作的基本原则;以及一些最常用的生活小技巧,如草木灰用法、简易滤水、伤口盐水清洁等。
编撰工作以林越口述、解释原理和关键细节为主,李墨负责用尽可能通俗的白话记录、整理文字,遇到需要图示的,则由林越画出草稿,李墨或赵老栓等手巧之人誊清。韩老蔫和吴有田则从老农的角度,反复推敲语句是否易懂、步骤是否清晰、有没有遗漏重要经验。周铁匠和赵老栓也被请来,确保农具制作部分的描述准确无误。
过程远比想象中繁琐。一个看似简单的“土豆切块播种”,就要说清楚选种标准、切块大小、刀口消毒(草木灰)、晾干时机、播种深度和间距。一个“堆肥”,要讲明材料配比(秸秆、粪便、泥土、水的比例)、堆砌方法(疏松透气)、翻堆时机、腐熟判断标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成败,必须反复斟酌,力求简明无误。
白天,林越依旧忙碌于田间指导、学堂授课、处理各种杂事。编撰工作大多放在夜晚,在赵铁柱家那间厢房的油灯下进行。常常是李墨执笔疾书,林越在一旁踱步口述,韩老蔫和吴有田坐在矮凳上,眯着眼听,不时插话:“这里得加上一句,沙土地浇水要勤但量少。”“那个防虫的土方子,用烟叶泡水,管用,得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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