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又看向众人:“刘娘子以纺线喻写字,陈娘子以瓦罐豆子喻本利,张娘子以琴音喻四声,赵兄引入新式算法,徐老将大道理化为身边事……此皆‘对症下药’之良方!何须在意他人之言?我们教的,不是科举八股,是让他们将来能活得明白一点、顺遂一点的实在本事。只要孩子们能听懂、学会、有用,便是好法子!便是真学问!”
他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等互称‘老师’即可,不必分什么秀才织女。在这里,只有是否懂教、是否尽责之分。徐老德高望重,可为总导;赵廪生、文昌兄精于算学与新知;孙先生深通文字;三位女师熟知坊情、心思巧;两位增广生年轻力强,可多承担组织之责。各展其长,互补其短。我们每月逢五便聚一次,便如今天这般,只谈教学实难,共享巧思妙法。”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中块垒消解大半。尤其是刘寡妇三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孙童生也捋着胡子,默默点头,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将“六书”与坊间物事结合。
这次会议,成了蒙学班教师团队的“定心丸”与“加油站”。此后,教学风气为之一新。孙童生果然不再纠结经义,转而研究起“图解六书”,李墨帮他绘制了许多生动图例。他讲课依然带着老学究的腔调,但内容却变得有趣起来,孩子们反而觉得这位“孙爷爷”懂得真多,连“灶”字下面的“土”为什么那样写都能讲出故事。
陈娘子放开手脚,她的课堂成了小小的“集市模拟”,孩子们轮流扮演掌柜、伙计、顾客,用仿制的铜钱、米豆、布头进行交易计算,常常笑声一片,引得隔壁班的孩子扒窗偷看。她那份市井的精明与爽利,用在教学上竟成了独特的魅力。
张氏依旧轻声细语,但她教的“唱音识字法”慢慢显出效果。连徐老先生都惊讶地发现,一些总记不住声调的孩子,哼了几次张氏编的简单调子后,竟很少再读错字音了。她还在李墨帮助下,将一些易混淆的字编成顺口溜,便于记忆。
刘寡妇则在巩固自己“纺织识字”特色的同时,开始尝试将其他生活技能融入教学。教“田”字,她请来坊里一位家中仍有薄田的老织女,讲述耕种的辛苦与节气的重要;教“水”字,则引申到防火、节水。
导生制也运行得越发顺畅。八名导生俨然成了小老师,责任心日增。栓柱甚至自己琢磨出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不同数位,帮更小的孩子理解进位。他们不仅辅导坊外的孩童妇人,有时也帮着维持本班课堂秩序,或协助老师分发物品。
蒙学班的影响力,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那些最初在茶摊上说闲话的人,渐渐发现,身边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先是西门外几家小店铺的掌柜伙计发现,来买东西的坊里孩子,算账比以前快了,报数目字清晰了,偶尔还能指出秤星或钱数的明显错误(虽然态度很小心)。接着,是里甲、保正们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时,涉及简单的数目或字据,若有蒙学班的孩子或家长在场,解释起来竟比以往容易。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家庭内部。许多送了孩子入学或买了册子自学的妇人,自己也在悄悄改变。她们或许依然不识字,但开始注意听孩子念叨的“公平秤”、“防火道”、“流水账”,并在生活中尝试运用。一种基于“实用知识”的、微弱的自信,在她们沉默惯了的眉宇间,偶尔闪现。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这一日,州府衙门户房的一位老书吏,奉命来“第一坊”核对一批春季棉纱的支用账目。公事毕,他信步走到后院,听得厢房内书声琅琅,间或还有孩童清脆的问答和模拟买卖的嬉笑,不由驻足窗边,看了许久。临走时,他特意找到周师傅,闲谈般问起这蒙学班的情形。
周师傅是个实在人,便将林先生如何起意、如何编教材、如何克服困难扩班、乃至织女如何参与教学,一五一十说了,言语间满是自豪与感激。
老书吏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最后问了一句:“那几位女师……当真能镇得住场面?孩童能学进去?”
周师傅拍着胸脯:“您老别看她们是妇人,教起那些跟过日子沾边的东西,比老学究管用!俺们坊里多少孩子,回家都能帮把手、说个理了!不信您去问问街面上那些掌柜的。”
老书吏点点头,没再多说,拱手离去。
几日后,一个消息悄然传到林越耳中:州府主管教化、仓廪的从六品通判沈青岩沈大人,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第一坊蒙学”之事,略表关注,似有亲临察看之意。
李墨有些忐忑:“先生,这位沈通判风评尚可,说是务实之人,但毕竟官身。他突然关注我们这坊间小学,不知是福是祸?会不会觉得我们让织女为师,有伤风化?或是觉得我们教的这些东西,偏离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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