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并非一帆风顺。也有买回去用不好的。有人将炉子放在不通风的角落,导致燃烧不充分,烟气倒灌;有人贪便宜,买了未完全干透的煤饼,点火困难,烧起来噼啪作响;更有人试图将煤饼敲碎了当散煤烧,结果弄得乌烟瘴气,还跑来抱怨。李墨和张顺不得不反复解释正确用法,甚至上门指导。
反对的声音同样存在。以王老抠为代表的传统柴炭商人,自然视蜂窝煤为眼中钉。他们私下散布言论,说烧煤“有毒”,“会闭气伤人”,“灰烬污秽,坏了地气”。甚至撺掇几个与林越有过节的酸腐文人,写了几句打油诗嘲讽:“黑饼充薪火,浊烟污清舍。锱铢计虽得,雅趣尽消磨。”这些小动作,虽动摇不了贫苦百姓对实惠的追求,但也让一些家境稍好、注重“体面”的人家望而却步。
州衙里对此也有不同看法。户房的人觉得,若蜂窝煤真能省柴,或可缓解柴薪紧张、平抑柴价,是好事。但工坊有人担心,大量取用石炭,会不会引发矿患?礼房则有人皱眉,觉得推广此等“浊物”,有碍观瞻,不合“圣人教化”。
这些风声,自然传到了宋濂耳中。这一日,他将林越唤至府衙。
“林越,你弄的那个‘蜂窝煤’,近日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宋濂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越拱手:“回大人,学生只是见柴薪日贵,百姓取暖烹煮不易,故而尝试将本地石炭稍作改良,制成煤饼,取其耐烧、价廉之长,聊作补充。如今看来,于贫苦百姓及一些需常用火的小本经营,确有些微益处。至于坊间传言有毒有害,学生已反复言明,需通风得当,充分燃烧,则烟气大减,不致为害。黑石山煤窑乃旧有小窑,开采有度,暂无过度之忧。”
宋濂沉吟片刻:“本官亦有所闻。柴炭之价,今冬恐还要涨。你能想出此法,节省民力,初衷是好的。然则,物议汹汹,亦不可不察。你既言其利,可能证实?又能否将其弊端,再行消减?”
林越心中了然,这是要一个“说法”,或者说,一个能让官府认可、至少不反对的“评估”。他早有准备:“大人,学生有三点浅见。其一,可请户房遣一明事理之吏员,与学生一同,选取三至五户典型人家(贫户、小商户等),详记其改用蜂窝煤前后十日之燃料耗费,对比银钱,便知是否真省。其二,关于烟气安全,学生可改进炉具,增加烟道,确保通风;同时,拟写《蜂窝煤安全使用要则》,明晰禁忌,随煤奉送,并派人宣讲。其三,至于开采,学生愿与黑石山煤窑约定,只取其表层散煤与煤粉,不深挖乱采,并助其规划取煤路径,避免山体损毁。若此三事得行,则蜂窝煤之利可显,弊可抑。”
宋濂听罢,微微颔首。林越的回答,务实且有条理,既展示了自信,也表明了愿意接受监督和改进的态度。“便依你所言。户房那边,本官自会吩咐。你且将你那‘要则’写好,炉具也尽快改进。记住,民生之事,稳妥第一。”
有了宋濂的默许甚至略带支持的态度,林越心中大定。他立刻行动起来。
改进炉具相对简单,他在原有炉身基础上,加高了烟囱,并在炉门处设计了可调节的进风板,方便控制火势。同时,精心撰写了《蜂窝煤安全使用要则》,内容简洁明了:须在通风处使用;炉具烟囱需伸出屋外;煤饼需完全干透;添换煤饼时注意烫伤;灰烬需冷却后处理;夜间入睡前务必检查炉火是否安全……请刻书坊印成单页,每售煤饼或炉具,必附送一张,并由售卖者口头强调重点。
户房派来的是一位姓郑的中年书吏,为人细致。林越与他一起,挑选了窝棚区两户力夫、一家小茶馆、一家豆腐坊作为跟踪对象。郑书吏每日记录其购买的蜂窝煤数量、使用时间、以及以往同期消耗的柴炭数量和花费。十日后,数据汇总,结果清晰:使用蜂窝煤后,这五户的燃料支出平均降低了三到四成,其中豆腐坊因需长时间保持灶火温浆,节省最多。力夫们则表示,夜里取暖更持久,睡眠好了不少。
郑书吏将记录整理成文,呈报户房。尽管有人对数据的“典型性”仍有微词,但“省钱”这个硬道理,摆在纸上,难以辩驳。尤其是对比今冬柴炭明显上涨的行情,蜂窝煤的性价比愈发突出。
与此同时,改进后的炉具和随附的《安全要则》,也打消了部分人对安全问题的顾虑。虽然“浊物”、“不雅”的指责仍在,但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而言,“雅趣”是奢侈品,实惠的温暖才是必需品。
蜂窝煤的售卖,自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仅贫苦百姓购买,一些中等人家也开始尝试在后院或厢房使用,作为柴灶的补充,用于烧水、温酒、或夜间值夜取暖。甚至州衙的班房、驿站的马夫房,也悄悄用上了几个炉子。
王老抠的炭行生意,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最次的灶炭销量跌得最厉害。他不得不降价竞争,但蜂窝煤的成本优势太明显。最终,王老抠也只得放下身段,派人悄悄找李墨打听,能否从他这里进货蜂窝煤,或者……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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