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所见,触目惊心。
向北通往北境边哨的官道,年久失修,多处坑洼积水,车马难行。标注的一处驿站,只剩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别说驿卒,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据附近乡民说,已有数年未见驿马经过,公文都是托路过的商队或乡勇捎带,极不可靠。
向东通往省城的官道,情况稍好,但沿途两处驿站也是屋漏墙倾,驿卒一家老小挤在尚能遮风的两间偏房里,马厩里仅有的两匹老马瘦骨嶙峋,精神萎靡。驿卒抱怨,粮饷时常拖欠,自己种点薄田糊口,递送公文全靠两条腿和运气,遇到紧急文书,只能央求过往车马顺带,毫无保障。
向西、向南通往邻州及境内大镇的官道,情况大同小异。驿站系统,几乎瘫痪。
林越一边走,一边详细记录:何处道路急需平整,何处桥梁需要加固,驿站房屋需修几间,马厩需扩多大,需补多少驿卒,添几匹健马,预计日常粮草开支几何……铁蛋跟着他,也学得有模有样,拿着炭笔在小本上画着简陋的路线图和驿站草图。
巡查途中,他们也走访了一些沿线的大村庄和镇店,尤其是那些有商队过往的地方。谈及驿路,商人们更是满腹苦水。
“驿站?早就没影了!咱们行商,传递个紧要行情、定个货物,全靠自家脚力或信得过的熟人指带,慢不说,还常丢信误事!”
“要是官家驿站真能恢复,哪怕只递公文,把路修好点,咱们行路也顺畅安全些不是?花点钱请驿卒顺带捎个信,咱也愿意!”
“没错!这年头,消息快一步,生意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总比现在这样,跟聋子瞎子似的强。”
民间的呼声,与林越的观察不谋而合。信息闭塞,如同蒙住了州府的眼睛,捂住了商业的耳朵。
半月后,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回到州城。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和草图,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林越几乎不眠不休,综合各方数据,草拟了《北沧州驿路驿站整饬疏议》。方案的核心是“三先三后”:先主干,后支线;先修复,后增建;先保障公文传递,后酌情拓展便民服务。
具体规划是:第一阶段,集中资源,优先整修通往省城、北境哨所、以及两个主要邻州的三条主干驿路。沿途选定八处关键节点(其中三处需重建,五处需大修),修缮驿站房舍、马厩,配备必要的生活和办公用具。招募健壮可靠的驿卒四十名(每站五名左右),采购健马三十二匹(每站四匹,轮换使用)。同时,对这三条主干道的严重破损路段进行简易平整,加固危险桥梁。
所需钱粮,林越与刘主事反复核算,力求节省。建筑材料尽量就地取材(木石),征调沿线民夫以工代赈(付给口粮或少量工钱)。驿卒给予每人授田五亩(免税)或等额钱粮补贴,马匹饲料由州仓调拨部分陈粮及拨款购买。全部算下来,首期投入仍需白银八百两左右,粮二百石。这不是小数目,但比起信息不通可能造成的损失,宋濂权衡后,咬牙从州衙并不宽裕的公帑和备荒款中,挤出了这笔钱。
方案呈上,宋濂召集州衙主要官员商议。反对的声音自然有。有人认为投入过大,见效慢;有人担心触动沿途豪强土地(驿站用地);更有人质疑,如此兴师动众修驿站,不如多养些兵丁、多存些粮食实在。
林越据理力争,以延误公文之害、商旅之盼、边防之需为由,一一辩驳。王主事、刘主事也从工程和钱粮角度,说明方案已是最大限度节省。最终,宋濂力排众议,拍板定案:“驿路不通,如人失明聩。此事关乎州政根本,不必再议!即日起,由工房、户房并林越协理,按此疏议施行!有阻挠者,以贻误公务论!”
有了州衙的全力支持,事情便雷厉风行地推开。二月下旬,春耕尚未开始,农闲尚有劳力。工房派出吏员,分赴各选定站点,召集里正乡老,宣布征调民夫修驿,以工代赈。消息传出,许多贫苦农户正愁春荒,闻得有粮可挣,踊跃报名。
重建驿站的工地上,很快热闹起来。砍伐木料,搬运石条,夯土筑墙,铺设瓦顶……虽然条件艰苦,但管事的吏员严格按章程发放口粮,不克扣不拖延,民夫们干劲颇足。林越和铁蛋也时常奔波于各处工地之间,查看进度,解决一些临时的物料或技术问题。
与此同时,招募驿卒的告示也贴遍了州城及各主要乡镇。条件颇严:需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略通文字,能骑马,肯吃苦,愿驻守僻远驿站。待遇除了授田或钱粮,还承诺表现优异者,其子弟可优先入州学或获得其他褒奖。告示贴出,应者不少,但符合条件者寥寥。最后,多是些退役的老兵、家道中落的农户子弟、以及一些渴望安稳的年轻汉子被选中。林越亲自参与了筛选和简单的训话,强调驿卒之责,重在“信”与“速”,关乎国家政令与百姓生计,绝非闲散差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