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恩驿前那阵清脆的马蹄声,像投石入水,在北沧州沉寂已久的驿路上荡开了第一圈涟漪。公文与消息,开始沿着那三条整饬一新的主干道,比往日快了许多地流转起来。州衙里,宋濂收到的邻州文书不再积压数日;北境哨所换防的军令传递也准时了许多;连带着,一些嗅觉灵敏的商号,也试着通过相熟的驿卒,花上几个铜板,托带些“不违禁、不紧要”的口信或极小的样品,竟也多半能带到,虽然慢于正式公文,却远比托商队或路人可靠。
然而,林越心里那根关于“信息”的弦,并未因驿站的初步恢复而放松。驿马再快,终究受制于道路、天气、马匹体力与驿卒的人力。一日夜最多行二百里已是极限,且成本不菲。若遇紧急军情、突发灾变、或是需要跨越多站接力传递的复杂消息,这种依赖人力畜力的方式,依然显得笨重而迟缓。他想起了大纲中提到的“简易信号装置”。在这个没有电报、更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如何利用相对简单可靠的方式,实现比驿马更快、尤其是针对特定紧急信息的超视距传递?
这个念头,在他目睹了一次“接力失误”后,变得愈发强烈。
那是三月末一个阴沉的下午,春雷隐隐。一名驿卒从北境最远的哨所驿站出发,向州城传递一份关于边境附近发现小股可疑人马踪迹的例行禀报。按例,这份文书需经两站接力。第一段路,驿卒冒雨疾驰,还算顺利。但在第二处驿站换马时,接手的驿卒因家中急事心神不宁,匆忙间竟拿错了另一份发往邻县的普通文书,继续向州城奔来。直到这驿卒将文书送达州衙,书吏核验时,才发现内容完全不对。再发驿马回去查问纠正,一来一回,又是大半天耽搁。虽然那“可疑人马”后来证实只是寻常猎户,但此事暴露出的漏洞,让林越和主管驿递的刘主事都惊出一身冷汗——若是紧急军情呢?
“光靠人和马,终究会出错,也会慢。”林越在二堂上直言不讳,“学生以为,除驿递外,或可尝试建立一套更为迅捷、专门用于传递特定紧要信号的辅助系统。不需传递复杂文书,只需能快速表明‘有警’、‘无事’、‘求援’、‘火情’等几种最关键的情况即可。”
“信号?”宋濂捋须,“烽火狼烟?那是边防所用,且仅能示警,无法传递具体讯息。且我北沧州境,多丘陵平野,并非处处可见烽火。”
“非必狼烟。”林越早有思量,“学生设想,可制作一种简易的、能在白天和夜间使用的可视信号装置,安置于州城、各重要市镇、以及沿驿路的关键高处,如山顶、高塔、钟鼓楼等。白日可用不同颜色、形状的旗幡或悬板组合,夜间则用不同数量、排列的灯笼或火把。预先约定几种固定组合,各代表一种特定含义,如‘平安’、‘急报’、‘东向有警’、‘西向需援’等。一旦某处发现紧急情况,即可升起或点燃相应信号,邻近站点看见后,一面以驿马详报,一面接力传递信号,如此,紧要信息可先于详细文书,以极快速度传递至州城或相关方向。即便驿马途中延误或出错,信号已到,州衙亦可提前警觉,做出初步应对。”
这个想法,让堂上众人都觉新奇。工房王主事沉吟道:“旗幡灯笼?倒是不难制作。只是……如何确保远处能清晰看见?各站点之间,距离几何为宜?阴雨雾霾天气,又当如何?且这信号升起,百姓看见,难免恐慌。”
“王大人所虑极是。”林越点头,“故信号站点选择,需视野开阔,彼此距离应在目力可及范围之内,约十里至十五里为宜。旗幡需大而色泽鲜明(如红、黑、白),夜间灯笼需明亮防风。至于天气影响,此系统本为辅助,恶劣天气下,仍以驿马为主。信号含义,初期可只限于官府内部知晓,或仅公布最紧要的几种(如‘火警’),以免百姓无端惊扰。待运行熟练,百姓知晓规律,反能成为安定人心之凭借——见‘平安’信号,则知无事。”
宋濂听得颇为意动。这套系统,成本显然远低于增派驿马驿卒,若能建成,对提高州府应对突发事变的反应速度,大有裨益。“你所言信号组合,具体可有设想?”
林越取过纸笔,简单勾勒:“白日信号,可设三根高低不等的旗杆。单升红旗示‘警’,升黑白双旗示‘求援’,三旗同升某种颜色示‘平安’。夜间则于高处悬挂灯笼,单红灯示警,红白双灯求援,三盏白灯平安。更复杂的讯息,如方向,可通过旗幡或灯笼的附加小旗、摆动方式等稍作区分。所有信号含义,需制成密码册,分发各信号站及州衙、驻军、重要官署,定期更换,以防泄露。”
“制作与设立,所费几何?”刘主事更关心钱粮。
“旗杆、旗幡、灯笼、固定支架等,皆可本地制作,所费有限。”林越估算道,“最大开销在于选址建立稳固高台或利用现有高楼修葺加固,以及日常维护值守人员。学生以为,初期可于州城四门钟鼓楼、北境前沿三处哨所高地、以及通往省城、邻州两条主干驿路上的三处关键驿站旁高地,先行设立十处信号点,连成两条交叉信号线。值守可由附近驿卒或乡勇兼任,给予额外补贴。总预算……应不超过二百两白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