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汴京皇宫御花园的垂丝海棠,刚刚鼓出胭脂色的花苞,料峭的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然而,在文华殿侧旁的枢要值房里,暖意融融,熏炉里飘出龙涎香清幽的气息,却压不住空气中那几分不同寻常的、因激烈争论而生的燥热。
争论的焦点,是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几份奏章,以及一份工部、户部联合呈送的《北沧州诸项新政实效考》。奏章来自不同渠道:有北地边镇将领为属下请功,特意提到火器之利与边关物资补给之畅,隐晦提及“北沧州同知林越协理之功”;有巡按御史的密报,详细描述了北沧州道路整饬、市易繁盛、百姓乐业的景象,将之归为“吏治清明,施策得宜”之果,并列举了若干具体政绩;更有几位来自不同地域的地方官员奏事,在陈述本地困难时,不约而同地提到“闻北沧州有某法可参详”,或直接请求朝廷“可否仿北沧州成例”。
那部《实效考》则更详实,是朝廷派出专员实地查访后所撰,厚达数十页,图文并茂。开篇即言:“北沧一州,昔为边瘠,今称繁庶。考其缘由,非得天独厚,实系人事周全。”其后分述农桑、工巧、市易、仓储、路桥、教化、恤孤诸项,虽对“火器”等敏感事略作淡化,但对“便民实务”之推行成效,评价极高。文中多次出现“州同知林越”、“林某”等字样,虽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其人之作用,跃然纸上。
“陛下,”须发花白的户部尚书李阁老,手持一份奏章抄件,声音沉稳,“北沧州近年治理,确有可圈可点之处。尤以‘平准储备’调剂粮价、‘市易所’规范商贸、整饬道路物流之法,于民生经济,颇有实效。其所编《农业全书》,老臣亦略观之,虽文采不彰,然内容详实,切于实用,于推广农技,或有裨益。此等干才,埋没边州,似可惜了。”
他对面,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御史中丞却冷哼一声:“李阁老所言,固然在理。然则,这林越,以一州同知,声望如此之隆,岂是常理?奏章之中,言必称‘林同知’,百姓之间,口碑载道,几不知有州牧,更遑论朝廷!且观其所为,农桑、工巧、市易、仓储、路桥、恤孤……无不过问,俨然自成一体。前番拒召不就,安知非养望自重?此番名声鹊起,传遍朝野,恐非国家之福!”
“王中丞此言差矣!”一位中年气盛的兵部侍郎忍不住插话,“下官曾奉旨巡查北疆,亲眼见过青崖关新式火器之威,亦知边军粮秣补给,因北沧州物流改善而大为顺畅。韩奎将军奏报,对林越亦多褒扬。此等实务之才,于国有功,于边有益,岂可因虚名而疑其忠?至于自成一体,更是无稽之谈!北沧州诸事,皆在宋濂治下,按朝廷规制施行,何来自成一体?”
“规制?”王中丞嗤笑,“那‘市易所’、‘平准储备库’、‘官民合办’之递铺,朝廷哪条规制有此明文?不过是以‘便民’之名,行聚拢人心、扩张权势之实!其编书授技,广收门徒,如今又引得四方州县效仿,俨然以‘宗师’自居!长此以往,北沧州是听朝廷的,还是听他林越的?”
“王大人莫非是见不得地方出了能吏,百姓得了实惠?”另一位支持林越的官员反唇相讥,“难道非要地方官吏庸碌无为、百姓困苦不堪,方合‘国家之福’?林越所行,桩桩件件,皆是富民强兵、稳固边防之实事,且账目公开,接受监督,何来扩张权势?至于四方效仿,正说明其法有效,于国有利!朝廷正该嘉奖推广,岂能因噎废食?”
争论声渐高,各执一词。有赞赏其实干成效,主张重用提拔的;有忌惮其声望过隆,担忧尾大不掉的;也有居中调和,认为可赏其功,但需加强监管,或调离地方,置于朝廷可控范围内的。
年轻的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平静地听着臣子们的争论。自他登基以来,边患、财政、吏治,无一日不萦绕心头。北沧州的异军突起,他早有所闻,工部户部的考绩报告,他亦详细看过。那个名叫林越的州同知,其行事风格与成效,确实迥异于许多只会空谈章句或墨守陈规的官吏。火器增强了边防,农技增加了产出,商贸活跃了经济,物流顺畅了血脉……这些都是他乐见的。
然而,正如那王中丞所言,声望,有时比权势更需警惕。一个地方官,名声传到如此地步,引得四方效仿,万民称颂,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这力量用好了,可成为革新弊政、提振国力的利器;用不好,或生骄矜,或成隐患。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北沧州同知林越,勤于实务,卓有成效,于地方治理,确有过人之处。其编书授技,惠及百姓,亦属难能。有功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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