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大娘:
“大娘,您家那块地,是不是下雨后水排得慢?”
孙大娘愣了愣,猛地点头:“是是是!一下雨就积水,得拿瓢往外舀!”
冯璋的喉结动了动,额上沁出细汗,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那……那得开沟。开两条浅沟,把水引出去。土也得松,混些细沙,别浇太勤。等根缓过来,再上薄肥。”
孙大娘连连点头,把这几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似要刻进心里。临出门时,她又转回身,朝屋里团团作了个揖,话都说不囫囵。
秦文远送到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还在下,把青石路面铺成一片白。他站在门槛边,袖口落满雪花,许久没有动。
屋里,冯璋还直直地站着,像根钉进土里的木桩。
秦文远转身,没有夸他,只道:
“方才那句‘根喘不上气’,说得明白。往后就这么讲。”
冯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辰时尾,第二个人来了。
是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自称姓童,从顺德府来,赶了六十里路。他掏出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是他在老家试制的一种轻便播种耧,改了好几版,总卡种。
赵青石接过图纸,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输种管的弯度太急了。种粒大点的豆子,过不去。”
他取过一张白纸,随手画了幅草图,把那道弯改缓了两分,边画边讲:
“回去拿薄铁皮捶一个试试。弯要缓,内壁要光,接缝处不能留毛刺。还有,这个输种口的位置,再往后来一寸,人扶着更省力。”
年轻人捧着那张草图,像捧着圣旨,眼眶都红了。
“这位师傅,您贵姓?我、我日后有了进展,往哪儿给您写信?”
赵青石被问得一愣,挠挠头,有些不自在:
“我姓赵,赵青石。信寄北沧州便民工坊就成,收得到。”
年轻人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门。
午时,周柄接待了一位从济南府赶来的仓吏。那人是个话少的,进门只递上一本亲手誊抄的账册,密密麻麻记着他们县试行平准法一年来的粮价变动。
周柄看得很慢,指腹顺着数字一行行移下去,像在抚摸算盘的珠子。
看到某页,他停住了。
“这年九月,粮价陡升,你记的是‘邻县歉收,商贾抢购’。”
仓吏点头。
周柄指着前几个月的记录:
“你往前看,六月、七月,粮价已在慢慢抬头。八月邻县还没报灾,你县里的粮商就开始压着不粜了。”
仓吏怔住。
周柄的声音不急不缓:
“平准之法,察于未萌最难。粮价抬头,不是一日之事。早了,百姓不觉得是灾,你平价收粮,收不上来;晚了,粮商囤足货,你平价放粮,压不下去。”
他顿了顿:
“你这份账册记得很细。回去后,把粮价连续上涨超过十日的月份圈出来,对照当年的雨水、邻县收成、粮商进货的动静。琢磨几次,就能摸到你们当地的‘度’。”
仓吏沉默良久,把那本账册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临走时,他在门槛边站了站,低声道:
“在下在县里管仓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在下说这些。”
他没有回头,走进雪里。
申时,最后一个访客离开。
冯璋和另两个州学生开始收拾桌案,把用过的茶盏归拢,把翻阅过的信函按省份插回书架。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章法。
秦文远坐在窗边,对着那本“来访登记簿”发呆。
簿子是周柄提议设的,封皮糊了靛蓝布,内页打好了朱丝栏。他提笔,在今日的记录下写:
“正月廿五,开处首日。访客六人。州民一,外府五。农事二,工巧三,仓储一。答疑皆尽,无积压。”
他放下笔,望着这行字。
六个人。
六封寄不出去的信。
六颗揣着问题、不知该往何处问的心。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部书,不是用来装门面的,是用来帮人解决难处的。”
书能写一百二十章,四百七十三幅图。可书不会开口。
书不会问“大娘您那块地雨后积水吗”,不会指着图纸说“这里弯太急”,不会对着三年的粮价账册说“察于未萌最难”。
能开口的,是人。
门帘轻响。
秦文远抬头,怔住了。
林越站在门边,扶着门框,肩上落满未化的雪。
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冯璋紧张得差点碰翻茶盏,赵青石声音都劈了:“师父!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林越没有答他。
他只是慢慢走进屋里,在长案边站定,目光从书架扫到桌案,从“来访登记簿”扫到墙角插着蜡梅的粗陶罐。
他看见了新添的原木书架,看见了分省摆放的信函,看见了那几株孙大娘留下的枯苗——冯璋没舍得扔,用一张纸垫着,搁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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