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腊月十八,南京城笼罩在岁末的严寒中。
紫金山颐年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八十岁的朱元璋斜靠在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貂皮褥子。这位开国皇帝须发皆白如雪,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是三十八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目光,即便在生命的暮年,依然能穿透人心。
马皇后坐在榻边矮凳上,手中针线不停。她正在缝制一件小儿襁褓——是为即将出生的重孙准备的。七十六岁的太皇太后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深青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简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朱标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这位五十二岁的永乐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袭杏黄常服。他手里捧着一叠奏章,正轻声读给父母听。
“金山湾大捷战报已核实。”朱标放下奏章,“郑和、陈瑄指挥得当,毙敌三千八百,俘舰五艘,敌司令科尔特斯被擒后释返。我军伤亡六百,损舰两艘。殷洲防线固若金汤。”
朱元璋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良久才开口:“文博……没出手?”
“战报上说,经略大人坐镇望海墩指挥。”朱标斟酌词句,“只在敌军使用教廷圣炮时,出手防御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朱元璋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能让文博出手的‘圣炮’,恐怕不是凡物。标儿,你可知文博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朱标迟疑。他收到过骆文博的密奏,知道这位妹夫已至筑基大圆满,正在寻求金丹契机。但此事太过惊人,他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启齿。
“筑基大圆满,对吧?”朱元璋直接点破。
“父皇您……”
“咱虽然不懂修炼,但会看人。”朱元璋缓缓道,“三年前文博离京时,鬓角已有白发,那是救人折寿的痕迹。可今年中秋他送回的家书里,附了一张小像——鬓角白发转灰,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如青年。这不是寻常养生能做到的。”
马皇后停下针线,轻声道:“文博那孩子,是有大福缘的。重八,你该高兴才是。”
“咱高兴。”朱元璋声音低沉,“可也忧心。标儿,你知道金丹修士意味着什么吗?”
朱标沉默。
“意味着……”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寿元三百载,可活到咱玄孙辈都老死;第二,神通广大,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第三,地位超然,已非凡俗礼法能约束。”
他顿了顿:“这样一个活神仙,镇在万里之外的殷洲……朝中那些文官,睡得着觉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
朱标确实收到了奏章——不止一份。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翰林院掌院方孝孺、礼部尚书郑沂,都或明或暗地表达过担忧。核心观点就一个:骆文博若成金丹,几近陆地神仙,若其子孙世镇殷洲,恐成国中之国。
“方孝孺他们……”朱标斟酌道,“也是为国考虑。”
“放屁!”朱元璋突然提高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威严,“他们是为自己的官位考虑!文博在殷洲推行汉殷平等,让殷人入学堂、当官吏、甚至娶汉女嫁汉男——这套法子要是成功了,将来传回大明,那些靠着‘士农工商’等级吃饭的士绅,还怎么维持特权?”
这话一针见血。暖阁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马皇后重新拿起针线,温声道:“重八,你这话说得重了。方掌院他们也是读书人,讲的是圣贤道理。”
“圣贤道理?”朱元璋冷笑,“咱告诉你什么是圣贤道理——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孩子有书读、老人有所养,这才是真道理!文博在殷洲做的,不就是这些吗?那些士绅子弟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论语》时,殷洲的孩子在学算学、学格物、学怎么种高产稻!你说,百年之后,是大明的孩子强,还是殷洲的孩子强?”
这个问题太尖锐。朱标额头冒汗。
“标儿,”朱元璋放缓语气,“你记住:治理天下,不能只看眼前。咱当年分封诸子,是为了镇守四方;如今文博开拓殷洲,是为了给华夏留条后路。万一……万一将来中原有变,至少殷洲那片新土,还能保住华夏文明的火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话咱只跟你说——当年咱给文博密旨,许他危急时刻可保殷洲自立,就是这个意思。但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父皇的意思是?”
“文博若要自立,里年前就能立。”朱元璋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他有修士之能,有十五万军民拥戴,有万里沃土……可他怎么做的?每一次捷报都第一时间发回南京,每一次重大决策都请朝廷批准,甚至殷洲科举取士的名单,都要送来给吏部备案。”
老人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在用行动告诉咱,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他骆文博,永远是大明的臣子,殷洲永远是大明的兄弟之邦。”
暖阁里久久无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