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城里的电灯亮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钨丝灯，是些会发光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地嵌在墙上。走近细看，里头竟有活人在蠕动，穿着各色衣裳，说着各样言语。最奇的是，看客们竟能把铜板换成些虚影，朝那活人砸去。

二

茶楼里新添了副对联：

打赏如飞蝗，看客似饿虎

横批却是个问号，墨迹未干。掌柜的说，这是昨日才得的，不知是何人所作。

我瞥见柜台后站着个穿西装的，正数着一沓银票，嘴角噙着笑。他脚边堆着几个木箱，用黑布蒙着，不时传出些窸窣声。

三

学堂里的读书声稀了。

先生讲着格致之道，窗外忽然飘来尖细的女声：家人们点点关注啊！探头去看，竟是几个穿学生装的，捧着铁盒子在笑。他们的课本摊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四

夜半巡街，见一扇窗里透着蓝光。

凑近看时，里面坐着个穿睡衣的，对着空气说话。桌上摆着半碗冷粥，她却笑得花枝乱颤，右手不断做着推搡状，仿佛真有人站在那里。

更奇的是，她的眼睛泛着红光，像是被什么迷住了。

五

药铺的伙计告诉我，近来卖得最好的不是黄连，是些西洋来的小药丸。

吃了能精神百倍，他神秘兮兮地说，那些唱戏的、说书的，都来买。

我接过一颗，对着光看，里头竟有细小的萤火虫在爬。

六

城隍庙前新立了块碑，刻着戒痴迷荧屏五个大字。

可来往行人皆匆匆走过，无人驻足。有个戴眼镜的，边走边盯着怀里的铁盒子，差点撞在碑上。他嘟囔着：这破碑，挡人看戏！

夜深了，铁盒子里的光仍未熄灭。

我仿佛看见无数细小的虫，正从那些方孔里钻出来，爬进看客们的耳朵、眼睛、心里。它们啃噬着，却不觉得痛，反倒生出些快活来。

这城里，又要多出些活着的行尸走肉了。

七

城西新开了家美人阁，挂着洋文招牌。白日里大门紧闭，入夜却灯火通明。巡警队长收了三块银元，便不再过问。

那夜我扮作买主进去，只见满室铁盒子闪着幽光。二十来个穿肚兜的女子，对着镜头扭动腰肢，眼波流转，嘴里却喊着哥哥刷火箭。

老板是个留山羊须的，正给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喂药。女孩眼神迷离，嘴角却噙着笑，像条被钓起的鱼。

八

药铺的萤火虫药丸越发紧俏。

这药最能提神，伙计压低声音，那些卖笑的不吃这个，哪有力气唱到三更天？

我捏起一粒对着油灯看，虫影竟显出个字来。再细看，那虫腹里还蜷着更小的虫，正吸食着什么。

九

学堂墙上新贴了告示：

禁止学生观看淫秽影像

可放学时分，学生们却三五成群，躲在校后树林里。树影婆娑间，传出些淫靡的笑声。我拾起片被踩碎的眼镜，镜片上还留着几滴不明液体。

十

城隍庙的香火冷清了。

老道士对着空荡荡的供桌叹气：如今人都去拜那铁盒子里的妖精，谁还信这泥塑木雕？

忽闻后堂传来女子的啜泣声。推门一看，竟是那日茶楼里蒙黑布的木箱，此刻竟变成个半人高的铁盒，正往外爬出些裹着肚兜的虚影。

十一

巡警队长的太太近日愈发古怪。

白日里是端庄妇人，入夜却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嘴里哼着些淫词艳曲。她脖子上总系着条红绸，白日里不见，夜里却勒出深痕。

昨日我见她把个五岁孩童抱在腿上，手伸向孩子衣襟里。孩子咯咯直笑，浑然不觉。

十二

城东瞎子张近来重见光明了。

那铁盒子里的光刺得我眼疼，他揉着红肿的眼皮说，可奇怪的是，我看什么都成了个字。

更奇的是，他竟能隔着墙，听见别人铁盒子里传出的淫声浪语。

十三

城门口的告示牌换了新字：

严禁传播淫秽物品

可告示下方，却有人用炭笔添了行小字：刷火箭可解锁隐藏内容。字迹新鲜，像是刚写完。

十四

冬至那夜，全城的铁盒子突然同时黑屏。

看客们惊慌失措，像被抽去魂魄的傀儡。我听见无数窗户里传来拍打声，夹杂着女人尖叫和男人怒吼。

天快亮时，铁盒子重新亮起，却换了张陌生女人的脸。她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声音甜腻：家人们，新主播报到啦～

我站在城楼上，看那铁盒子里的光，已蔓延成一片不夜城。

恍惚间，看见无数半透明的影子在穿梭。他们有的长着触角，有的拖着尾巴，却都举着个发光的铁盒子。

最可怕的是，这些影子里，竟混着些熟悉的面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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