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南有座明代古窑，早已废弃不用。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村里孩子都被警告不许靠近，说那里住着“窑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我八岁那年，跟小伙伴打赌，谁敢进古窑待一炷香时间，就能赢得所有的弹珠。我逞强进去了，里面阴冷潮湿，窑壁上满是斑驳的釉痕。在最深处，我听见一个孩子在哼歌：

“月娘娘，亮堂堂，窑门开，孩儿来...”

我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高烧三天。病好后，我忘了那首歌的调子，却始终记得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二十年后，我成了陶瓷修复师，因为一个特殊项目，再次回到故乡。

一

村里要开发旅游，打算整修古窑。我受聘前来评估窑内结构。老人们纷纷劝阻，说那窑邪门，动不得。

“那窑里困着个娃，”九十多岁的五叔公抽着旱烟，“明朝时候的事了。说是窑主的儿子，为了救一窑瓷器，被活活闷死在里头。”

“怎么回事？”

“那年要给官府烧一批贡瓷，眼看开窑在即，却连日阴雨。窑主心急如焚，他六岁的儿子偷偷跑进窑里，想用自己的‘童阳之火’暖窑。”五叔公摇头，“谁知窑门意外关上，再打开时，娃儿已经没气了。”

“后来呢？”

“怪就怪在，那窑瓷器出奇地精美，特别是其中一个孩儿枕，栩栩如生，仿佛那娃儿的魂魄附在了上面。”

我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遭遇，决定进窑一探究竟。

二

古窑内部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借助专业灯光，我发现窑壁上有许多细小的刻痕，像是孩子的涂鸦。

越往深处，涂鸦越密集。仔细辨认，竟是各种小动物和花卉，笔触稚嫩却生动。在窑的最深处，我发现了一副完整的刻画：一个孩子蹲在窑前，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最奇怪的是，窑底有一处异常干净，仿佛经常有人打扫。我在那里发现了几块瓷片，拼凑起来是一个孩儿枕的碎片，釉色温润，是上等的青白瓷。

当晚，我在老宅整理这些瓷片，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童谣：

“月娘娘，亮堂堂，窑门开，孩儿来...”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孩童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三

第二天，我去县文史馆查阅资料。在明代地方志中，找到了相关记载：

“万历三十五年，青瓷名家周明远为官府烧制贡瓷，其子周小宝因窑门故障困死窑中。周明远悲痛欲绝，封窑罢烧，举家迁离。”

记载旁有一张小图，正是我昨天发现的孩儿枕。

更让我惊讶的是，在另一本民俗笔记中，发现了那首童谣的完整版：

“月娘娘，亮堂堂，窑门开，孩儿来。

爹爹苦，娘亲哀，小宝等得泪满腮。

青瓷冷，窑火埋，爹爹为何不回来？”

笔记作者评论：“此童谣凄婉异常，闻者落泪，疑为周小宝魂魄所作。”

四

我带着疑问回到古窑，在发现瓷片的地方继续挖掘。果然，又找到了更多孩儿枕的碎片，以及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周小宝”三字。

最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了一枚成年男子的玉佩，质地精良，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当晚，我梦见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小男孩，他蹲在窑里哭泣：

“爹爹不要小宝了...”

我想安慰他，却看见他身后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一件东西重重砸在地上——正是那个孩儿枕。

惊醒后，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周小宝是意外死亡，为何他爹爹要举家迁离，永不回来？这不像丧子之痛的反应，倒像是...畏罪潜逃。

五

我扩大挖掘范围，在古窑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地窖里有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在角落，头骨上有明显的裂痕。

这不是意外死亡，是谋杀！

我立即报告了文物部门。经过鉴定，骸骨确实是明代儿童，死因是颅脑损伤，凶器正是我在窑中发现的玉佩。

一切水落石出：周明远失手打死儿子，伪造了窑门故障的现场。那首童谣，是冤死的周小宝在诉说真相。

六

正当我以为真相大白时，却在整理周小宝骸骨时，发现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帛。展开后，上面是用血写的字：

“爹爹勿忧，小宝不痛。”

我怔在原地。这不像冤魂的控诉，倒像是...安慰？

当晚，周小宝的魂魄再次入梦。这次，他没有哭，而是微笑着：

“谢谢你找到我。可是你弄错了一件事——爹爹没有杀我。”

他告诉我，那天他确实偷偷进窑想帮爹爹暖窑，却不慎摔倒，头撞在窑砖上。周明远发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爹爹抱着我哭，我说‘爹爹勿忧，小宝不痛’。”小鬼魂眼中含泪，“为了不连累爹爹被官府问罪，我求他把我的死伪造成意外。”

七

所以周明远不是凶手，而是为了保护儿子的名誉，宁愿自己背负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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