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他总是挺直的脊背上,“后悔…走上这条路,选择成为‘九命相柳’?”
相柳明显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山峦轮廓,许久,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从未。”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化为简短却沉重的几个字: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所行一切,皆是我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好。”
阿茵轻声应道,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与理解,“好一个‘心甘情愿’。
是啊,这世间很多事,本就没有值不值得去衡量,只有愿不愿意去承担。”
一阵夜风掠过,卷起更多落叶,也吹动两人的衣发。
相柳静静地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眸里,似乎融化了一丝冰冷,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巧的物件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一只手环,由数枚天然贝壳细心琢成铃兰花的形状。
——花瓣温润微弧,层叠合拢,贝壳天然的纹理恰好成了花萼上细密的脉络。
它们被串联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属于海洋的微光,仿佛是一串刚刚自晨露中摘下的、不会凋谢的铃兰。
“这是…?”阿茵疑惑。
“送你,手环上有我的灵力。”
相柳言简意赅,声音没什么起伏,“若你遇到危险,无论身在何处,我都能感应到。”
阿茵怔了怔,随即失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放心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眼下这大荒,能伤我的人…恐怕不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相柳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拿着。”
他将手环又往前递了递,目光锁着她,补充道:
“相识以来,你帮了我许多,也…救过我。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
这个,就当是…回馈你上次在琦园的援手,两不相欠。”
他的话有些生硬,但阿茵却听出了那冰冷语气下,真诚的关心与记挂。
他记得她的好,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护她周全,哪怕他觉得她可能并不需要。
阿茵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掌心那枚心意沉沉的手环。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终究伸出手,将那枚贝壳手环接了过来。
见她接过,相柳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些,但仍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阿茵无奈,只得在他的注视下,将那手环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她抬起手,在灯笼光下轻轻晃了晃,贝壳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轻响。
“现在可以了吧?”她笑着问。
“…嗯。”相柳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戴着贝壳手环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瞬,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他的身影在阿茵面前化作点点冰晶般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与秋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那股淡淡的冰雪气息,与腕间贝壳微凉的触感,提醒着阿茵,方才并非幻觉。
许久后,阿茵提着灯笼下山时,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后是叠嶂山的冷寂山巅,身前却是活色生香的不夜集。
飞檐翘角的楼阁沿着山势铺展,黛瓦木梁间缀满灯火,将整座山坳烘得暖融融的。
两岸彩树蓝紫流转,像揉碎了漫天星子。
微风吹过她的衣裙,抬眼时,山巅的瀑布正垂落如练,水雾漫过那些泛着荧光的花树,在夜色里漾开脉脉清辉。
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招摇,丝竹混着吆喝声飘来,行人衣袂翩然,擦肩时带着桂花糕的甜香与温酒的醇。
“姑娘可是第一次来?”
卖花的阿婆递过一束沾着夜露的蓝星花,笑意里裹着烟火气:
“这山隅集只在满月夜开,寻常人寻都寻不到呢。”
“山隅集?”阿茵有些疑惑。
“是啊,姑娘要买花吗?这蓝星花有平安顺遂的好意头。”阿婆又往前递了递。
阿茵摇了摇头,正准备走。
“这些花我全要了。”
阿茵闻声回头,见防风邶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对着她笑。
“果子,别来无恙啊?”
阿茵失笑:“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有吗?”防风邶微微挑眉,眼里映着灯火,“刚刚我可没见着你。”
这时阿婆已将花束仔细包好,递给了防风邶。
他转手便递给阿茵,见她迟疑,轻声道:“你方才没听阿婆说么?这花有平安顺遂之意。”
阿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中莹莹发亮的花束,终于接过,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借你吉言。”
两人缓步穿过熙攘的集市,阿茵侧头问道:“不是离开了吗?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防风邶脚步微顿,夜色在他含笑的眼里漾开涟漪:“自然是——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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