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移向另一本封面是咆哮海浪与倾斜帆船的书——《船长的最后罗盘》。书页翻开的瞬间,墨汁汹涌澎湃,在方寸之间掀起滔天巨浪!一艘幽灵般的帆船在浪尖颠簸,船体半透明,由流动的墨线勾勒,甲板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死死抱住船舵。那正是老水手穿越死亡台风眼的惊魂时刻。如今,那位曾经征服过七大洋的老水手,终日蜷缩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用一块磨得发亮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张空白的航海图,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无人能懂的呓语:“北纬三十七度……美人鱼……歌声……就在那儿……”
格里莫抚过书脊的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从未有过一丝颤抖。收割与封印,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是维持某种微妙平衡的必要手段。直到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在孤儿院后方那片荒草萋萋的小墓园里,遇见了艾拉。
女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蹲在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粗糙石碑前。她没有哭泣,只是专注地用一小块烧焦的炭笔,在一块剥落的桦树皮上涂抹着。格里莫悄无声息地走近,目光落在树皮上——那画中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深邃无垠的宇宙背景,由炭笔的黑色和树皮本身的浅黄构成。一个穿着臃肿白色宇航服的女人,如同失重般漂浮在巨大的、由无数细密线条勾勒出的土星光环之中。她的面罩反射着土星那柔和而神秘的光晕,脚下是一个如同孩童积木般大小的、结构精巧的太空舱。
“我妈妈,”艾拉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将画好的桦树皮紧紧按在自己瘦小的胸口,仿佛要将其融入骨血。“她在卡西尼号……爆炸前,把唯一的逃生舱推进器……给了我。”
格里莫静静地站着,晨雾打湿了他的外套。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支从不离身的羽毛笔。笔杆尾端的琥珀甲虫,此刻正散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温热,透过布料灼烫着他的掌心。
第三卷:星尘的代价
艾拉的故事,像一杯精心调制的毒酒,散发着格里莫从未品尝过的、甜美而致命的芬芳。
在孤儿院阁楼格里莫那个堆满杂物、却异常整洁的小小“作坊”里,艾拉蜷缩在壁炉前唯一一张旧扶手椅上。炉火跳跃,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却又在细微处泄露着刻骨的悲伤。她讲述母亲如何利用飞船最后的能源,将逃生舱精准地弹射出去;如何在绝望中发现一颗路过的彗星,用飞船维修用的纳米级金属丝,像最灵巧的裁缝,将小小的逃生舱牢牢“缝”进彗星那冰晶与尘埃构成的巨大尾巴里,借助彗星的引力逃离爆炸核心;如何在氧气警报器发出刺耳尖叫的倒计时里,母亲隔着两层头盔面罩,指着舷窗外浩瀚的星图,教她辨认仙女座星云的形状,告诉她那里可能有新的家园;最后,在卡西尼号燃料舱连锁反应引发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白炽强光爆发前的一瞬,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逃生舱的防护盾功率推至极限,然后,她张开双臂,仿佛拥抱女儿,也拥抱死亡——她的身体在强光中瞬间气化,化作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尘,如同最温柔的护盾,包裹住脆弱的逃生舱,抵挡了最致命的冲击波和辐射……
格里莫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羽毛笔蘸满了墨水,悬停在摊开的、特制的羊皮纸上方。墨水瓶里的液体似乎也感应到了故事的悲壮与深情,泛着幽蓝的涟漪。然而,格里莫的手腕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笔尖灌满了铅。艾拉描述的每一个细节——纳米丝穿透冰晶的细微震动、氧气耗尽时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母亲面罩后那双盛满不舍与决绝的眼睛——都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笔。当艾拉说到“妈妈最后……哼的是贝多芬的《月光曲》,第一乐章……很轻很轻……”时,格里莫腕部琥珀中的星斑甲虫突然剧烈地振翅!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从笔杆传来,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然下压,笔尖狠狠刺向纸页!
“噗”的一声轻响,浓稠的墨汁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却并非杂乱无章。墨点迅速扩散、凝聚,仿佛拥有自主意识,在纸页上勾勒出璀璨的银河旋涡,细密的线条编织出土星那标志性的星环。星环中央,那个小小的逃生舱逐渐清晰,舷窗的轮廓被精准地描绘出来——窗内,一个模糊的女性面容正在墨迹的流动中逐渐成型,眉眼间的温柔与坚毅呼之欲出……
可就在那面容即将完全清晰的刹那,艾拉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后来……”女孩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仿佛刚刚讲述的一切都只是别人的故事。她困惑地皱起眉,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那是逃生舱最终突破大气层,剧烈摩擦燃烧时留下的烙印。“后来……我忘了。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格里莫的笔尖悬停在“爆炸”二字上方,墨滴欲坠未坠。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艾拉左腕那道本应深刻的疤痕,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边缘变得模糊,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抹去——这是故事核心被强行抽取、记忆根基被动摇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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