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马克斯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刚通完话?你还在家……”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她没有回答马克斯的问题,而是急切地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施瓦本口音:“Maxi? Bisch du alright? I han di gheert über’s Telefon, aber du hesch komisch gsprochen… ganz hochdeutsch, und so kalt… I han mir Sorfe gmacht, bisch krank? Oder hesch Problem?”(马克西?你还好吗?我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了,但你说话好奇怪…全是标准德语,还那么冷冰冰的…我担心你病了?或者遇到麻烦了?)
马克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张着嘴,看着母亲焦急开合的嘴唇,听着那串无比熟悉、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乡愁的施瓦本方言音节……
噪音。
刺耳、混乱、毫无意义的刮擦声。
像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摩擦,像指甲划过布满灰尘的黑板,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混沌杂音。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搅动着他的神经。他完全无法理解母亲在说什么!那曾经如同温暖溪流般抚慰他心灵的乡音,此刻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的噪音污染!
“妈……你说什么?”马克斯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听不清……你慢点说……”
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的苍白。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马克斯的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语速更快了:“Maxi! Was isch mit dir?! Du verstosch mi nimmer?! Maxi! Sag doch ebbes!”(马克西!你怎么了?!你听不懂我说话了?!马克西!你说句话啊!)
更尖锐、更混乱的刮擦声!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马克斯的听觉神经上来回切割!他痛苦地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甩开了母亲的手,动作近乎粗暴。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担忧彻底被恐惧和受伤取代。她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痛苦和疏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马克斯看着母亲流泪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明白了说明书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听觉疲劳”意味着什么。代价!这就是过度使用“巴别塔-7”的代价!它没有让他耳聋,它比耳聋更残忍——它剥夺了他理解真实人声的能力!它在他和真实世界的声音之间,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由噪音构成的高墙!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了耳机。
瞬间,世界安静了。母亲无声的啜泣画面还在眼前,但耳机里,那个冷静的电子男中音再次响起:“检测到使用者情绪波动。检测到高频非语言性声音(哭泣)。建议进行安抚或询问原因。”
马克斯看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听着耳机里那毫无感情的“建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想用施瓦本方言安慰母亲,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那种方言了。他的喉咙发紧,最终只能干涩地用标准德语说:“妈……我没事……只是……最近工作太累,耳朵有点不舒服……” 声音透过耳机翻译出来,传到母亲耳中,依旧是那冰冷、陌生的标准德语。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沉甸甸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她亲手做的马克斯最爱吃的施瓦本饺子、熏肉和果酱)放在门边,转身,蹒跚地离开了。背影佝偻而孤独。
马克斯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摘下耳机,实验室里恒温系统的嗡鸣声立刻涌入耳中,但此刻听起来,不再是熟悉的背景音,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机械的单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几天后,他不得不去超市采购。他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耳机。他需要理解标签,需要和人交流(哪怕是收银员程式化的问候)。超市里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混杂。耳机忠实地工作着,将德语、土耳其语、英语、波兰语的交谈统统转化为清晰、流畅的电子音,送入他的大脑。他像一个高效的机器,挑选商品,结账,一切按部就班。
走出超市自动门,来到相对安静的街道。他松了口气,摘下耳机,想透透气,感受一下“真实”的世界。
初冬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街对面,一个小公园里,几个孩子正在玩闹。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欢快的笑声。那笑声清脆、纯粹、充满了无拘无束的快乐,像一串银铃在阳光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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