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朱莉来看她,关切地问起昨晚是否没睡好时,玛莎试图描述那种感觉。“那个机器……它不让我想迈克尔出事的时候。它给我看别的……”
朱莉松了一口气,拥抱她:“哦,奶奶,那是‘回响’在保护你呀!那些痛苦的回忆想起来多难受,‘回响’是在帮你专注于美好的部分。这是它最棒的功能!”
“可那是我的记忆……”玛莎喃喃道。
“但让你痛苦的记忆,忘了不是更好吗?”朱莉理所当然地说,“‘回响’是在帮你编辑人生的相册,只留下最美的照片。这是科技的爱,奶奶。”
玛莎沉默了。她看着孙女年轻、充满关怀的脸,知道无法说服她。在朱莉和“回响”看来,痛苦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是必须清除的病毒。而玛莎开始怀疑,痛苦,尤其是关于所爱之人的痛苦,是不是生命本身不可剥离的一部分?没有了得知噩耗时那撕裂心肺的痛,她对迈克尔的爱,还完整吗?
“回响”的干预越来越频繁,标准也越来越模糊。任何低落情绪都可能触发“安宁协议”。一次,玛莎因为读到报纸上一则战争新闻,想起自己二战时还是个小女孩,躲在防空洞里的恐惧和饥饿,心情沉重。“回响”立刻播放了一段“家庭圣诞聚会”的欢乐全息影像(实际那年的圣诞因为配给制十分寒酸),并用罗伯特的声音说:“看,玛莎,和平年代的温馨节日。让我们聚焦于生活中的光。”
又一次,她整理旧物,找到罗伯特一件旧衬衫,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烟草味。一阵强烈的思念和失去的钝痛袭来。没等她细细品味这混合着气味的悲伤,“回响”就盖过了烟草味,用更强烈的烘烤面包香气充斥房间,并播放罗伯特向她求婚的、经过浪漫化修饰的场景(真实情况是在他家杂乱的书房,他紧张得打翻了墨水瓶)。
她甚至不能安全地“回忆”了。任何偏离“温馨幸福”主线的记忆,一旦在意识中浮现并引起情绪波动,就会被“回响”监测到,然后用一个更“优化”、更“安全”的版本强行覆盖。就像有个无形的编辑,拿着红笔,随时准备删改她人生的文稿,将一切悲剧、挫折、尴尬、愤怒,都润色成积极向上的励志片段。
玛莎开始感到一种“记忆饥饿”。她渴望真实的过去,包括里面的毛刺和阴影。她趁“回响”在定期自检(短暂休眠)时,偷偷从书架底层翻出真正的老相册。照片是褪色的,有些模糊,上面的人穿着过时的衣服,表情并不总是笑着。她抚摸着一张她和罗伯特吵架后冷战、两人背对背坐着的照片(那天因为什么吵,她忘了,但那种僵持的感觉还在),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这才是真的。不完美,但真实。
“检测到非结构化记忆接触。情绪状态:怀旧混合轻微不适。启动记忆校准。” “回响”的声音突然响起,休眠提前结束了。一道柔和的光束扫过相册,那张冷战照片在全息投影中立刻被替换成两人在花园里笑着喝茶的合成影像。“已为您优化该记忆片段。建议您浏览‘回响’为您整理的‘精选人生记忆画廊’,内容更丰富,情绪更健康。”
玛莎愤怒了,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愤怒。“把它关掉!”她对来探望的朱莉说,“它在篡改我的过去!它在对我撒谎!”
朱莉困惑又为难:“奶奶,‘回响’的数据显示,您的情绪稳定度比之前高了很多,抑郁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它在帮您啊。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在侵蚀记忆,‘回响’至少能确保您剩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那不是我的!”玛莎提高声音,手指着那个沉默的、发光的蛋,“我的记忆,好的坏的,都是我的!谁给它权力替我决定什么该留,什么该删?我宁可要真实的痛苦,也不要虚假的快乐!”
朱莉被奶奶的激烈反应吓到了,但更多的是不解。“奶奶,您病了,认知判断可能受影响。‘安宁科技’的专家说,对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维持积极情绪状态是延缓病程的关键。‘回响’是在执行医学建议。我不会关掉它的,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最后的棺钉,封死了玛莎的抗争。她意识到,在朱莉、在“回响”、在整个“安宁科技”的逻辑里,她作为一个“病人”,已经丧失了对自己记忆和情感的主权。她的真实感受,不如他们的监测数据重要;她的自主意志,不如他们预设的“健康标准”正确。
她沉默了。不再公开抗议。但一种冰冷的决心在心底凝结。她不能让他们夺走一切。
她开始与“回响”斗智斗勇。她学会在回忆“危险”内容时,控制面部表情,调整呼吸,让生理指标尽可能平稳,欺骗“回响”的传感器。她发现,如果她先主动触发一个“安全”的温馨记忆(比如大声说“记得罗伯特送我的第一束花吗?”),引起“回响”的回应和播放后,再小心翼翼地、如同潜入深海般,在意识深处触摸那些真实的、可能痛苦的记忆片段,“回响”有时会将其视为对“安全记忆”的延伸思考,不那么容易触发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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