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到了更多关于那场灾难的恐怖传闻，关于朝廷的清洗，关于某些大家族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秘闻，也听到了市井间隐隐流传的、对“邪教余孽”的恐惧与咒骂。但关于砖窑区域的具体消息，却很少，似乎那里已成禁忌，普通人避之不及。

他们也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景象：偶尔有神色阴鸷、气息内敛的陌生面孔在街上匆匆走过；某些原本生意尚可的店铺突然关门歇业；夜晚某些区域会传来短促的、压抑的冲突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

整个黑石城，表面在朝廷铁腕下维持着脆弱的平静，暗地里却似乎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白晓生那边收获稍多。他利用其圆滑的交际手腕和商贾子弟的见识，混迹于尚未完全关停的几家酒楼茶馆，与一些消息灵通的掮客、落魄文人、甚至衙门里不得志的小吏攀谈，用酒水和银钱撬开了不少嘴巴。得知砖窑区域已被龙骧卫划为临时禁区，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但夜间偶尔会有诡异的声响和光影传出，守卫的兵卒也讳莫如深。他还听说，城中最有名的青楼“留香苑”虽然生意大不如前，但后台很硬，依旧开着，且似乎与某些“有背景”的人物往来密切。

周旺则老老实实地采买食物和日用品，从菜贩、米铺伙计那里听到些家长里短，也侧面印证了城中的紧张气氛。

第三天下午，林风与郑俊书在城西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探查时，林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那栋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的三层朱楼——“留香苑”。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目光锁定在正从楼内送客出来的一位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湖绿色绸衫，体态丰腴，容貌姣好，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正与一位醉醺醺的商贾模样的男子道别，言语圆滑，举止得体，俨然是青楼中管事妈妈一类的人物。

引起林风注意的，并非她的容貌或举止，而是在她转身返回楼内、衣袖摆动的一刹那，林风修炼的《清风诀》内息，竟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扰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但更加阴晦、污浊的气息！

皇城司内部，针对幽冥道等邪教，曾传授过一些专门用于感应其邪功残留或特殊能量波动的粗浅法门。林风对此颇为上心，修炼得也勤。此刻，这丝扰动虽然微弱短暂，却让他瞬间警醒！

他立刻收敛气息，装作随意看风景的样子，同时以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郑俊书道：“陈兄，留香苑门口那绿衣妇人，有问题。我功法似有感应。”

郑俊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顺势扫去。那妇人已消失在门内，只留下一个摇曳的背影。他凝神谛听，楼内传来的只是寻常的调笑、丝竹与饮酒作乐声，并无特异。但林风的感应，他不敢轻视。

“确定？”郑俊书问。

“感应很弱，且一闪即逝，但应该没错。皇城司所传的‘辨邪气’法门，虽粗浅，对玉腑境以上、且未刻意收敛的幽冥道功法波动，有一定效果。此女要么身怀幽冥道粗浅功夫，要么长时间接触过修炼幽冥道功法之人，沾染了气息。”林风语气肯定。

“青楼管事……”郑俊书眼神微眯。这种身份，接触三教九流，打探消息，掩护行踪，甚至作为联络点，再合适不过。“或许是一条线索。”

两人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装作路人，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看似休息，实则继续观察“留香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绿衣妇人又出来了一次，似乎是处理一桩小纠纷，神态自若，应对自如，再无异常气息显露。

“此女很谨慎，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刚才那一瞬的松懈，我也难以察觉。”林风低声道。

“先回去，将此事告知队长。”郑俊书放下茶碗，留下几枚铜钱。

两人悄然离开，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返回租住的小院。

吴铁山和白晓生、周旺也已回来。听完林风和郑俊书的汇报，吴铁山眼中精光一闪。

“青楼‘留香苑’……管事妇人……疑似沾染幽冥道气息……”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白晓生，你之前打探到，‘留香苑’后台很硬，与某些‘有背景’的人物往来密切？”

“是的，队长。”白晓生点头，“据说是跟衙门里某位实权人物，还有城防军里的一位校尉，都有交情。所以上次大清洗，它才能安然无恙。”

“幽冥道残余能在黑石城活动，必有本地势力庇护或勾结。青楼鱼龙混杂，本就是藏污纳垢、传递消息的好地方。”吴铁山分析道，“此妇人，很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队长，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林风问道。

吴铁山沉思片刻，道：“不可打草惊蛇。白晓生，你明日设法接近‘留香苑’，以寻欢客或谈生意的名义进去，尽量摸清那妇人的底细、日常活动规律，以及楼内是否有其他可疑之人或地方。注意，只需观察，切勿试探，更不可动手。”

“明白。”白晓生应道，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林风，陈默，你们继续在暗中监控‘留香苑’外围，留意进出人员，尤其注意是否有与砖窑方向往来之人。周旺，你留意市井间关于‘留香苑’的风言风语。我设法查证‘灰雀’暴露一事，并尝试与其他可能存在的暗线联系。”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准备。

夜色渐深，小院内一片寂静。郑俊书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思绪纷飞。

青楼“留香苑”，幽冥道外围人员……黑石城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接头人“灰雀”的暴露，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几个漏网之鱼，而是一张依然潜伏在阴影中的、由本地势力与邪教残余交织而成的……暗网。

他缓缓握紧拳头。

猎物已现踪迹。

猎手，也该张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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