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图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水上——不,那是一块巨石砸入静湖,在空旷的殿宇中荡开层层无声的涟漪,每一圈都攫住了人心,攥得人喘不过气来。
水仙儿的指尖猛地一颤。
琉璃杯盏在掌中险险滑落,杯壁与指腹擦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被她生生扼在喉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抚上脸颊的指腹——这指腹微凉,带着修为被封后一寸一寸褪去的温度,像冬日残阳最后一点余温,触到皮肤上,却烫得她心口一缩。
唇边那抹温婉笑意终究僵了一瞬。
随后又被妥帖地重新拾起,像戴回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严丝合缝——偏生裂了一道细缝,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藏不住了。
殿下说什么呢。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尾音却微微发紧,像琴弦绷到了极致,再拨一下就会断。
仙儿只是担心殿下操劳过度,才劝您饮杯安神酒。您若是不信仙儿……她顿了顿,声音里浸了水,那日后,仙儿便不再多事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一袭水色罗裙拂过地砖,带着被委屈浸润过的决绝,裙摆拖出的弧度像一道伤口。
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李鸿图的掌心微凉。
修为被封之后,连他手心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消散,像沙从指缝间漏走。
可他扣住她的力道,沉稳、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气力——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执拗。
仙儿。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可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暗流奔涌,漩涡深处藏着她读不懂的、十年都未曾看透的什么东西。
你我都清楚,这杯酒里有什么。
水仙儿身形一僵。
殿中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晕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暧昧又危险的界线。
光影交错,一如他们这十年的相守——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
沉默如水漫延。
这沉默是有重量的,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压得人骨头都在响。
片刻后,水仙儿缓缓转过头来。那张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露出底下藏了十年的锋锐与冷意,像寒刃出鞘,霜光乍现。
既然殿下知道,为何还要喝?
她声音仍是轻的,却褪尽了所有柔婉,像淬过夜露的刀刃,干脆利落,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
李鸿图望着她,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有些自嘲,有些释然,还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明知道要灭了,还固执地亮着。
我若是不喝,你会甘心吗?
水仙儿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一刀一刀地割在两人之间。
你筹划了多久?他松开她的手腕,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仿佛被封住修为的不是自己,仿佛他此刻不是坐在她亲手为他铺好的死路上。
三年?五年?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你进镇北王府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水仙儿沉默了一息。
这短暂的空隙里,烛火噼啪一声,像替她做了回答。
随即她坦然与他对视,那双曾盛满柔波的眼眸此刻清冷如冰湖,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那张她看了十年、恨了十年、也偷偷描摹了十年的脸。
十年。
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史实。
从你杀了我水家和楚家那天起,我就在等今天。
李鸿图闭了闭眼。
十年。
他养了她十年,宠了她十年,把一个怀揣杀父之仇的孤女,一步步宠成了真武皇朝无人敢轻慢的镇北王妃。
他教她骑马,教她抚琴,教她如何在深宅里保全自己。
他记得她每一次咳嗽,记得她不爱吃姜,记得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水色罗裙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你水家……他睁开眼,深深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像要把她刻进魂魄里,还有楚家,并非我镇北王府所灭。只是你们两家势太大,大到威胁了皇权,而那场浩劫,不过是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罢了。我镇北王府,不过是那把刀。
无论你如何狡辩。水仙儿冷笑,眸底掠过恨意,像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烫。
在我眼里,你包括你镇北王府,只是披着权谋外衣的刽子手。刀不沾血,难道就不是凶器么?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裙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像拉开一道从此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李鸿图抬眼看着她,眼中没有责怪、没有愤怒。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
下一刻,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暗红的血从他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月白锦袍上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慢慢晕染,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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