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修士笑得前仰后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却猛然收住,腰间那柄开了无数豁口的重刀被他一把抽出,反手插在身前城砖上。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不过你这老小子说得对!我们还在,我人族就不会绝!即便是绝,那也要踏着我们的尸首!
他叫张伟大。
面容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可此刻他站在城垛上,豁口重刀扛在肩上,咧嘴笑得像个疯子。
对对对!杀了我张伟大,还有后来人!
一个年轻修士忽然跳上城垛,手里攥着一面残破的阵旗,挥舞得猎猎作响。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对对对!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我!
又一人站了出来。
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袖中藏着半截断笔。
此刻笔尖蘸的不是墨,是血——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诸位,我张三愿与诸位道友,共赴我人族危难!
还有我——
算我一个——
爷爷我活了三百岁,够本了!今天再杀他三百个妖崽子,赚了!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像火星落进干柴。那层笼罩在城头的绝望浓雾被一簇簇点燃,化作冲天烈焰。
有人大笑,有人拔剑,有人把最后一壶灵酒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像泼出去的决心,像泼出去的命。
方才跪地的人重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血迹还没干,可脊背已经挺直。
方才攥紧拳头却不知砸向何处的人,如今一拳砸在城墙上,砸得砖屑纷飞,指骨破裂,血顺着砖缝淌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红河。
疯酒剑客不知何时又摸出一壶酒,仰头饮尽。
袖袍擦过嘴角,长剑缓缓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没,像暗夜里的一道闪电。
他没再看身后那些重新燃起战意的人。只是望向南明方向——
万妖大军已经开始推进了。
漫天妖云如墨潮翻涌,金乌焚天鼎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隔着千里,都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气。
大地在震颤,不是因为地震,是因为千万妖族大军踏碎了山河,踩碎了大地。
城头最前方,姜无涯一直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那些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的呐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道横贯眉心的旧疤——那是五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至今未愈。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楚长生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压境而来的妖族大军,沉默了片刻。
然后,人群中一道赤袍身影缓步而出。
是离火神宫的赤袍老人,道号炎墟。虚仙后期修为,御妖关上修为最高深的长老之一。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可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两簇明亮的火——像两粒被埋在灰烬下的炭,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走到姜无涯身侧,郑重地躬身一揖。袖袍垂落时,露出一截焦黑的腕骨——这是百年前一场鏖战中留下的伤,妖火灼烧的痕迹至今未褪,皮肤下的骨头都变成了黑色。
老统帅。炎墟老人直起身,声音苍老却沉稳如老钟,请出破晓之角吧。这是我人族的灭族危机,我人族修士——当共赴国难。
破晓之角四个字一出口,城头骤然安静了一瞬。
许多年轻修士不明所以,茫然四顾。
但那些经历过更早年代的老人们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的肃然,有的悲怆,有的眼中泛起泪光。
这是人族南明洲最后一件压箱底的古物。
据说自上古传承至今,只在最危亡的关头才会吹响。
上一次吹响,是三万年前妖族大举入侵,人族十不存一。
姜无涯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破晓之角意味着什么。
人族在南明洲扎根十万年,留下的底蕴散落在岁月长河里,能被称作最后手段的东西屈指可数,破晓之角是其中最重的一件。
他本打算留到真正山穷水尽的那一刻。
可眼下,金乌焚天鼎悬于九天,万妖大军倾巢而出,两千四百万修士的战意刚刚被重新点燃——
这难道还不是山穷水尽吗?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城头两千四百万张面孔。
那些脸上还残留着绝望的痕迹,可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近乎蛮横的倔强。
那倔强不是豪言壮语,不是慷慨激昂,而是一种最朴素的东西——
我还活着。我还在。我身后有人。
疯酒剑客靠在城垛上仰头喝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浑不在意。
张伟大把豁口重刀扛在肩上,咧嘴笑着,牙齿被血染红了。
张三攥着断笔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指尖的血还没干。
炎墟老人一身赤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姜无涯开口,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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