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郡的官府就是孙氏的。
辖内县镇都是孙氏安排的人。
所以,一切的源头还是在孙班身上。
“你管的不是闲事,你只是做了你分内之事,让我枉死才是你失察失职,是你欠我一条命。”葛周一开始说话还有些结巴,之后越说越顺。主君之前说了,不是那些大户给了难民活路,让他们有田耕作养家,而是他们抢走了难民的田,堵死了难民的路,还要难民出卖身体给他们劳作。按照这个说法,那也不是孙班救了她的命,是孙班本就欠她。
主君的话肯定是没错的。
葛周飞快说完这话,踉跄着走了,也不管孙班被气成什么模样。别看葛周那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也有些心虚。她本就是笨嘴拙舌之人,实在没有什么辩才。孙班念书多,万一对方反应过来又说什么扎心的话,葛周可真要当场洒泪了,那也太丢人了。
孙班也是被气懵了。
直到葛周跑了,她才回过神。
猛地起身,大脑一阵眩晕,瘫坐回去。
“……我岂能受这等小人的羞辱?”
张伯渊这厮是故意的!故意让葛周过来说啥替她收殓尸体,实际上仍是耀武扬威!
孙班气到手抖,心中思绪万千,对尊严的维护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她喃喃地道:“休想!张贼是个什么东西,休想折辱于我!”
葛周跑后没有回到主帐,而是找长孙望。
列星降戾加身的人都半死不活,极其抗造,长孙望被孙班气成那样,睡一觉就好了大半,只要不去想那个画面,他脸色都正常。
刚醒来就看到葛周来看自己。
对方眼眶泛红,弄得长孙望也纳闷。
他们私交何时好到这种程度了?
之后,长孙望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说主君将孙昭若二人交给我杀?”
“嗯,你杀了他俩报仇,那个男的我不管,那个女的……怎么说也是昔日旧主,就让她好生埋了,别弄其他的手段。”葛周还是心软老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保住孙班全尸。
“我只要她的命,没打算对尸体如何。”
葛周说得对,毕竟是旧主。
哪怕收场不好看,但过往是真的。
只是他前脚刚答应葛周,后脚就收到孙班自缢的消息。这个消息炸得长孙望都顾不上养伤了,在葛周搀扶下,一瘸一拐赶过去。
张泱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懵了一瞬。
“她怎么自杀了?”
律元倒是很了解孙班的心理活动,一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愿生前被斩首而亡,也不愿意叫曾经的部将取了她性命,更不愿意被看笑话被羞辱,自缢便是最好的选择。”
“谁要羞辱她了?”
律元:“以己度人,她觉得会有。”
孙班的担心也不能算空穴来风,斗国国主不也被赵侪当成男宠各种把玩取乐吗?赵侪与斗国国主有无恩怨不清楚,但孙班跟长孙望之间还隔着杀母之仇却是一清二楚的。
张泱:“……长孙望的道德尚可。”
律元:“知人知面不知心,外人看孙昭若,哪会想到她私下癖好?外人不知,她自己知道,所以以己度人,猜测旁人会折辱她泄愤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她居然真有胆魄自尽,这点倒是让我稍微高看她一眼了……”
张泱若有所思点头。
孙班自尽,长孙望不能手刃仇人,这让他有股难以发泄的无名火,提着剑砍死不断求饶的斛郡郡守才好受:“你这奸佞也该死!我母亲尸首异处,这二人岂能全尸下葬?”
也该砍下首级!
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干,反而将自己又气得旧伤复发,被军医按着躺下养伤。长孙望愤恨捶打身下床榻,暗恼自己怎如此不争气。
第二日,有人来探病。
长孙望看着律元那张脸,更加气闷,抬手将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脑袋,翻身背对。
律元:“你又闹什么脾气?”
长孙望:“不闹脾气,触景生情。”
看着律元就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孤孑一身,再无血亲,不免悲从中来,心里难受。只是这些情绪讲给外人听,难免显得太过懦弱。
律元叹气,一把将他被子掀开,抓着他胳膊将人拔起来:“能走就爬起来,义母让人找寻你亡母尸首,棺材摆在外面,你作为人子还躺在这里做什么?起来,滚去办后事。”
长孙望听完,喜得连滚带爬才勉强站稳,胸臆间充斥着即将爆炸的情绪:“当真?”
含着热泪就跑出去了。
律元看着他背影摇摇头。
尸体不是张泱让人去找的,是律元提醒张泱,又亲自办了这事儿。不过,律元也不介意将功劳按在义母头上,让长孙望彻底歇了叛逆心思,最好老老实实将命卖给义母。
“……也省得我还要操心他性命不保。”
何质道:“你便如此喜爱他?”
律元张口就来。
“他十七八就干干净净跟过我。”
何质不语,只是阴仄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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