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情绪不对劲是从那个姓司马的大人物开始的。正常人他乡遇故知,即便面上没有喜色,情绪也是放松的,而樊游不同,对方明显揣着心事。樊游不答,他就自己猜。
樊游:“你听说过明德书院吗?”
毕恭反问:“你看我像念过多少书的?”
“明德书院在一年多前被烧,它在此之前是桃李满天下的四大私学之一,而导致书院被烧的……就是刚刚那位。他刺杀秦凰,失手之后逃到书院,也给书院带去灭顶之灾。”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也忒没种了。他知道这么干会引火烧身,怎么不往家里跑,也不往外向躲,非得跑书院。”毕恭点评,“书院也是教书教傻了,将人交出来不就行了。”
“明德书院怎能弃学生于不顾?”这件事情若传出去,书院百年声誉也毁于一旦了。
“不弃,这不就被烧了。”既然做了便要承担对应的后果,直觉告诉毕恭,这不全是樊游心情郁结的原因,肯定还有没说的。他直觉是对的,毕恭也很快知道了主要原因。
听闻樊游过来,萧穗便一直在等他了。
本以为他久久未回,有可能是被农丈人郡守留宿,正要离开便瞧见樊游正披着月色归来。萧穗还未开口抱怨樊游来得晚,樊游先语气恍惚道:“我今日看到了司马师纪。”
萧穗的话堵在了喉间。
好一会儿,她猛地拉高了音调。
“什么?司马师纪在农丈人?你在哪里见到他的?”萧穗先是气势汹汹,余光注意樊游情绪,见对方没有发作,她便问,“司马师纪有没有认出你?他对你……有无说甚?”
樊游将伪装人皮揭下来,露出苍白原貌。
“他没有认出,只以为我是寻常寒士。”
萧穗嗤笑:“他要认出你,他该羞死!”
二人口中的“司马师纪”,原名叫做司马纲,本是明德书院诸多学子之一。因为先祖曾参与玄武国谋反大案,导致满门上下仅有幼儿幸存,司马纲便是其中一支后人,所以他在书院颇受排挤。司马纲便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洗刷先祖污名,让人另眼相待。
这份执念也养成他颇为偏激的性情。
秦凰叛乱,一路攻城,所过之处都有麾下兵马劫掠、杀良冒功恶名,明德书院自然不能容忍。司马纲磨刀霍霍,借着书院同窗跑来投奔的名义,伺机刺杀秦凰。司马纲曾经当了几年游侠,秦凰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硬生生保住性命并等来了支援。
司马纲见势不好就逃跑了。
他直接躲去书院寻求山长庇护。
秦凰早就有逼迫书院的念头,见司马纲这么做,他也有了充足的发难借口。在明德山长看来,司马纲是侠肝义胆的好学生,纵然有些冒进,可心性上佳且不似秦凰作恶。
反观秦凰?
带兵围山哪里只是逼迫书院交出司马纲?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樊某教书数十载,做不出拿学生顶罪消灾的小人行径。】威武不能屈,方为真君子。司马纲是所有学子的典范,明德山长更加不可能不维护他。
秦凰听到这话都要气笑了。
在此之前,他对山长三请四请,做足了恭敬姿态,换来的只有对方叱骂。一个虚伪狡诈、不顾大局且毫无担当的司马纲却在行凶未遂之后,被对方视为教学生涯的典范。
【山长,你会为你的看走眼后悔的。】
若只是这样,书院被焚一事也怪不得司马纲,樊游也不能怨这位给他家带来大灾,毕竟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秦凰,杀人的剑也是秦凰落下的。是非恩怨,樊游还能分得清。
可他不能接受——
樊游在萧穗诧异目光下,说了句刻薄的话:“无心无肺之人,哪里还有什么羞耻。”
萧穗:“……”
面对萧穗不解视线,樊游道:“我今日见到司马师纪,他是以赵侪使者身份来的。”
此话一出,萧穗立马炸了。
多年涵养尽数酝酿成了一句恶语。
那种说不出的荒诞、恶心齐齐涌上心头。
毕恭不明白二人情绪为何这么大。
给谁干活当狗腿不是当?
却不知,这里面的问题大着呢。
司马师纪此前是打着大义之名去刺杀秦凰,樊游之父舍命相护,也是因为这个学生有刚烈不屈之心。书院大劫之后,司马师纪下落不明,许多人都以为他已被秦凰所害。
现在却发现这厮正依附着赵侪?
赵侪这厮跟秦凰比,更烂更差,恶行也更多!司马师纪究竟是之后性情大变,有什么苦衷不得不与赵侪沆瀣一气,还是他一开始的本性就如此?这就更衬得山长当年维护成了笑话!他护着的不是一颗明珠,而是一颗发烂发臭的死鱼眼睛!是小人,非君子!
萧穗可算明白樊游为何是这反应。
“你跟他动手了?”
樊游摇头。
“那你上前骂他了?”
樊游仍旧摇头。
萧穗飞快摇着刀扇,大冬天愣是将她气出了一身热汗,哽在喉间的恶心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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