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合作社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九张放大的地籍图,边角压着水杯、螺丝刀和几块从农机上拆下来的旧配重。
地图上的红线、蓝线、黑线交错在一起,标注着南渠一号、粮塔一号、旧铁路桥一号,还有几个本地人叫得上名字,外地人读起来很费劲的地名。
罗熙缘把卡洛斯刚发来的坐标记录放到最上面。
九处边界有偏差。
最小的不到半米,最大的二十七米。
涉及的土地暂时还没算完,已经超过三千公顷。
农场里有正在播种的玉米,有刚翻过的甘蔗地,也有合作社准备留给下一季大豆的轮作田。
机器已经停在黄色区域外。
没有人越界。
可田里的种子不等人。
雨季也不等人。
大卫趴在旁边的桌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手机从胳膊底下滑出来,砸在桌面上。
他被声音惊醒,揉了揉脸。
“又有电话?”
“费尔南多刚发来的。”
罗熙缘把屏幕递给他,“费拉兹庄园的人到州政府了。”
大卫扫完消息,睡意全没了。
“他们要求关闭南陆参考网。”
“理由?”
“说这是中国公司用商业定位系统重新划分巴西土地。还说合作社在中国人的授意下,准备强占私人庄园。”
“他们的测量记录带了吗?”
“带了。”
“让卡洛斯通知各家合作社。争议地块全部暂停自动作业,已经播下的部分做好坐标和时间记录。谁的地都别进。”
大卫迟疑了一下。
“那几块地要是今天不播,四天后的雨下来,损失可能过千万。”
“先算清楚边界,再决定谁承担损失。”
“州政府会不会趁这个时候直接关网?”
“关了,公开数据就没了,后面更说不清。”
罗熙缘把九张地图重新叠好。
“南陆参考网不属于罗氏。它有大学、州测绘部门和合作社的席位。只要数据没有违法,谁也不能因为争议就把测量结果藏起来。”
大卫拿起外套。
“我去跟卡洛斯说。”
“还有,告诉他,谁愿意签北美公司的临时协议,自己签。不能替其他合作社做决定。”
大卫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你真不劝他们?”
“我已经把能走的另一条路摆出来了。”
她看着桌角那块从南渠边挖出来的旧花岗岩照片。
“选哪条路,是他们自己的事。”
办公室外,费尔南多正站在雨棚下打电话。
他的裤脚沾了泥,手机听筒贴在耳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
见罗熙缘出来,他立即挂掉电话。
“费拉兹庄园的人到了州地籍局,带了律师和记者。”
“他们的人有没有到田边?”
“来了三辆车,停在南渠一号附近。没有下地,但一直拍照。”
“让本地工作人员守着,不要争执。”
费尔南多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罗女士,如果他们坚持说坐标无效呢?”
“那就让他们拿出自己的坐标。”
“他们说自己的坐标来自正规测绘公司。”
“我们的也来自大学、州测绘部门和现场复核。”
“他们会说南陆参考网是罗氏出钱建的。”
“出钱建设备,不等于拥有土地。”
罗熙缘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翻了翻现场照片。
粮塔顶上的临时站已经完成安装,底座埋进混凝土中心柱。
南渠一号旁边的旧石桩露出半截,上面的十字刻痕被刷洗干净。
田边那排铁丝围栏歪歪斜斜,有几根水泥柱被拖拉机撞过,缺了角。
“今天先做两件事。”
她把平板还回去,“保住现场,不让人移动桩、线、围栏。第二,把所有原始数据交州政府存一份。”
费尔南多应下。
他刚转身,门外便传来汽车刹车声。
三辆深灰色皮卡停在合作社院门口,车门打开后,先下来两个拿相机的人。
后面跟着一名穿浅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手上戴着一块旧表,走路很快。
他身后还有两名律师。
费尔南多认出了他。
“安德烈·费拉兹。”
安德烈没有跟人握手,站到台阶下,先把院子扫了一遍。
“哪位是罗女士?”
罗熙缘走下台阶。
“我。”
安德烈的葡萄牙语说得很快,费尔南多翻译了几句。
“费拉兹庄园要求你们立刻停止在巴西境内使用这套非法定位系统。你们诱导合作社制造土地纠纷,已经影响到私人财产安全。”
“哪一套数据非法?”
“南陆参考网。”
“请问它违反了哪条法律?”
安德烈身后的律师接过话,递上一份打印文件。
“南陆参考网使用中国企业提供的算法,对巴西土地进行商业测绘,却没有获得州政府授权。”
罗熙缘没有接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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