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国夫人府出来，于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栓马石旁边的小茶摊哪里坐了下来。

每天来拜见卫国夫人干谒的人很多。

有投递诗文求引荐的，有身怀奇书求看见的，更多的就是有个绝妙点子求天使投资的——

卫国夫人处，是整个长安门槛最低，能量却顶流的那一波人。

在拴马石处，形成了大大的茶摊，卖各式饮子、胡饼，还有一些头花钗环的担子在这处巷子游走，不时的有一二身着胡服的女婢从角门出来，围着挑子叽叽喳喳的挑选。

“于娘子您也来了？”卖饮子的是个满面沧桑的老妪，打扮的很干净，一身胡服浆洗的微微发白，扣子扣的老高，挤到领口最高的扣子，头发只简单的束在头顶，包了块头巾。

“您老认识我？”于春对老幼天然多三分体贴，她端起茶碗看向老人。

“哪能不认识，旁的不说，就这东市附近的几个里坊，那个女子不知道于娘子，顶顶好的大善人，从街边小摊到大酒楼的东家，不忘本心，赠面创女商社，做工坊，教人绝技，是巾帼豪杰。”

一时间摊位上的客人都眼睛火热的看向于春，有熟悉长安的就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于春抿唇微笑，很有两分不好意思，“过誉了，不过是养家糊口，同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一起在长安扶持着走下去而已。”

“你是我们心里的一面旗，靠双手，靠手艺养活自己！”老妪头扬的极高，脸上的法令纹拉直了，眼神飘的老远，显然是有故事在身的。

“我们都行。劳动最光荣！”于春一碗饮尽了碗里的酸梅汤，看着周围火热的眼睛，放下两倍茶钱，同老妪挥手致意，给洒扫的坊丁交了清洁费，骑上自己的马飞快的往工坊而去。

人的名，树的影，却原来，自己做得事情有人看见，意义非凡。

她将自己的马交给老韩头，看了会儿自己的册子，没有回家，先去了隔壁梅府。

有朝臣要大办万寿节，李宏以战事当前为由，减办，皇帝赏福字，休沐五日。

所有的大臣除非轮值，都在家中。

今日没遇见冯久泉，门房通报后，引她进了书房。

梅晓臣正在案上观赏一只双耳瓶，迷色的瓷器干净，简单，正如初秋的池塘。

桌上堆着一堆菊花和蓼草，似乎还有芦花。

梅晓臣左手拿着花枝，右手拿着剪刀，一点一点的将手中鹅黄的垂丝菊花修剪到合适的位置，插入瓶中。

于春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那火燎般的急切熄了下来，她所幸走到旁边，梅晓臣的书案上，就着研好的墨，提笔练字，字帖正是梅晓臣挂在侧边墨迹未干的字画。唐时杜牧的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是了，重阳刚过不久，她似乎忘记了生活。

不多时，梅晓臣将插好的花放到案旁的高几上，菊花硕大的花头和高挺的花茎占据视觉中心，一高一低前后掩映成趣，一支开而未满，一只正在怒放，蓼草修剪到中等高度，如成簇瀑布半垂瓶身。

于春老实的拿起自己的字，难看，团在纸篓里，让开了位置，梅晓臣挑眉，提笔写了两行于春未学过的诗：

簇簇复悠悠，年年拂漫流。

差池伴黄菊，冷淡过清秋。

“好字！”

于春赞叹的称赞，不愧是梅晓臣，只能是梅晓臣，能把日子过的如此活色生香。

急切的心一点火气也无，于春看他挂画，自己去茶架上取了一罐茶，从小火炉上取茶，投洗过后直冲在茶盏里，狗腿的先端给收拾完花枝，洗过手的梅晓臣。

梅晓臣嘴角带上三分淡笑，淡淡的挑眉，“说说吧，又是什么事儿？”

“卫国夫人那边，没谈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我想同卫国夫人的关系在东大陆种原料，她不愿意挂名，她说怕折了名声。”

梅晓臣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书架旁，月亮门两旁的博古架把她框成一团清冷的焰火，她站在门下，像是站在一扇还没有完全推开的大门前面。

孺子可教！

“你的册子给我看看。”

于春忙不颠的将茶放下，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给公孙琳琅准备的册子。

梅晓臣眉头皱的老高，“下次你再是这样一手烂字别进我门。”

他低头看了会儿，目光从那些软趴趴没有骨头的字上慢慢移过去，没说不好，没说好，只问了一句，“这些法子，你确定都能活？”

宝钗出品，必属珍品，于春很笃定，“能活，今年我城南的地里种了一批，能活能长，明年能挂果，就是八角，草果有几样要高温的长不成。”

于春把声音放平，像在陈处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我缺的不是种子和技术，是在陌生地方把东西种出来平安运到我这边的人脉，”她缓了缓，“钱，也不是问题。”

梅晓臣靠回椅背，隔着书桌看了她一眼，像是把一沓不太齐整的纸重新压了压边，“卫国夫人不出面，她担心的是‘名’收不回来，生意做的越大，越不好擦手。”

“但，你要是只做一件‘小’事呢——比如托人带几包种子，不挂任何名头，不写任何契书，到了那边种下去，收成运回来，只说是新大陆采的本地货，她不点头是因为她看见了整片林子，你要是让她只看见几粒种子，她未必不肯松手。”

是啊，于春才惊觉，自己只看见了怎么办事情，没有跳出事情看局势。

卫国夫人看见的是整片林子——树还没种下去，她看见树倒了，火烧了，被人砍了，运不回来了。

她不是不敢赌，赌不起，是她的位置太靠前了，往前多走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所以这条路，不能让她走在前面，得让她觉得，只是顺手递了一根绳子。我出种子，出技术，出人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收，怎么晾晒，种出来之后我们收购。地是他们的，收成是他们的。”

想了想，于春又补了一句，“只说南边收的，得圈地种，就是要有人过去落地生根。”

“对，所以，你需要的人，不是她出，是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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