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的冬天来得比长安早。
帐篷外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曹荣每天卯时起床,先跑五里地,再回来整理前一天的侦察记录。
李昭给他下的死命令,每天记录:地形、水源,人迹、村落。
他引入了比例尺的概念,随身带着三本册子,一本记东西南北五公里的水源、村落、道路,一本记录原有舆图的缺漏变化,一本记录假如战争发生,他经过的地方会用来做什么,伏击、挖沟、躲避?
他把《孙子兵法》和《卫公兵法》和他老师的历史整理技巧,把从古至今的战役中,一万人的军队、十万人的军队、小股的斥候在同样地形用的方式做了三色标注,所有的标点符号在他随身的册子上,就像是摩斯密码本,供他时常更新。
正是因为如此,李昭非要把他带出来。
一个人做事认真负责仔细,纵然一开始没有多少经验,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做出成绩。
曹荣骑马回营,他们的营地在龟兹。
窦史之乱时安西军回防长安,吐蕃占领了河西走廊,北庭都护府陷落。后来长安之围一解,朝廷同回鹘结成同盟,凭借埋下的钉子,很快拿回河西走廊。
窦仙童从海路逃往岭南,朝廷分南北,南宣同回鹘的关系更亲密,因为这层关系,李宏将回鹘和吐蕃作为了练兵厂。
整体来说,如今的北朝,局势复杂。
李宏的北宣是这样的。
西线在青海湖河西走廊同吐蕃对峙,在北线同漠南与回鹘你来我往,在南线同伪帝在淮河襄阳一代据城而守。
至于东大陆,女帝从不搞种族灭绝,她只是贸易先行,用瓷器、丝绸、铁器换取土地和劳动力,买地建城,在沿海设立商战,逐步向内陆渗透,保持当地土着的自治权。
东大陆东海岸、加勒比海、中美洲同土着都成了,贸易盟友。
一支大秦探险队沿着密西西比河南下,遭遇了装备唐制铁甲的土着联邦全军覆没,皇帝震怒,但不敢找大宣算账,因为大宣的蒸汽船正在加勒比海巡航。
而曹荣他们这一支,目前就驻扎在于阗往南一百里左右的位置,李昭是为前锋。
他回营的时候,李昭正在帐篷里看舆图,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有抬,“回来了,今天走了多远?”
“二十里,西北方向有一条河谷,河床宽约十五丈,水深半人,河底是沙石,踩上去不陷脚。”
曹荣接过李昭递过来的糖姜茶,一饮而尽,拿出自己的小册子丢给她,一边去倒吊在篝火上的糖茶一边说,“河谷两岸有灌木丛,可以藏人,上游三里处有一片平地,约摸能扎下三百人。”
“你走了二十里就看出这些?”李昭鄙视的看着他,那嫌弃挂脸。
“还看见了一群牛羊,约摸四十头,蹄印朝南,是新踩的,附近应该有部落,规模不大,可能不到一百人,他们正在转场。”
“明天你带五个人,沿河谷往西北再探二十里,如果遇到人,看清楚对方的人数、装备、规模,回来报给我。”
曹荣吃下一块炖肉夹光饼,“将军,如果要接触呢?”
“我说了不要接触。”
“我说的是,如果对方主动接触呢?”曹荣翻了个白眼,“河谷里有牛羊,那说明那一片是他们的冬牧场,我们的人反复出现在那片河谷,对方吃早会发现,与其被动应对,倒不如主动接触,大战在即!”
“你觉得该怎么做?”李昭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他两息,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带一包盐、一包茶,走到他们营地外头,把东西放下,退后,等人出来接。”曹荣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们带着人就在河谷两岸藏着,不接,干他丫的,再有十天开战了,他们今天是牧民,明天就是敌人的粮草,自然是降了我们是正经出路。”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自己领队出来的这一个月,他们都撕下了温良恭俭让的胎膜,如今的他们就是大宣的刀尖,刀锋过处,就是撕杀,就是铁和血。
他们也曾因为对孩童的大意放任遭到围杀,一百人活下来三十,弹尽粮绝准备死战,靠都护府的接应突出重围。
放在两军交接处的民众怎么会是最老实的牧民?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五个人够不够?”
刚出长安,她不反对马革裹尸!
但直到真正的面对死亡,她才明白她必须比谁都怕死,正因为怕死,她开始学着细细的整理讯息,她开始不带情感的衡量人的生死。
如果一定要有一国被灭,那么,一定要是仁义礼智信的大宣活下来,如果一定要有一队人死,那么一定要是她的人活下来!
战争就是铁和血!
保家,卫国,让大宣的光照到每一寸期许大宣到来的地方!
第二天,曹荣带着五个人出发了,约摸十五里,他看见营地,七八顶帐篷扎在河谷拐弯处的一片平地上,几缕炊烟正往上升,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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